木镇纪

时间: 2019-01-18    阅读: 362 次    来源:
作者: 耿立

 乡村的时间既模糊又清晰,是啊,它清晰到有许多的参照,如树叶青的时候,如蛙声开始的聒噪,如谁谁娶媳妇放炮仗炸了手;但模糊呢,树叶青到底是啥树,楝树、柿子树,还是铁皮一样瘦劲的枣树?即使说:那时候是广播响的时候,但上午下午夜间也不分明,乡村的广播是一日三次。但大家还是记得,谁当队长,谁是会计,那时地瓜长的个儿大,出的淀粉多,弄出的粉条在灶火里煮不烂。

木镇的时间有女人时间和男人时间。女人成人,木镇把结婚叫成人,女人最记忆深刻的时间莫过于第一次把一切都露出来,虽然是黑灯瞎火,怯怯生生,但她知道一只手,原先摸铁锨把的手,满是茧子,在乳房划过,那夜最黑,但手还是能看到乳房。再黑的夜,男人也能把女人大襟衣服的一盘盘扣子解开。女人记得,结婚那天,夕阳一拃一拃从院墙走下,接着是婆母把白面馒头,那馒头上用红颜色点一下如唇印,还有一碗白菜酥肉端过,然后就点了蜡烛,那夜的蜡烛是全镇最亮的,好像是把人的衣服照得如玻璃,人就无处躲。

风过来了,窗户纸好像也不结实,风一吹就破,蜡烛好像也不坚强,一吹,也就灭了,但女人知道,夜晚外面的星星下还有一处地方亮,那是狗的眼睛,旁边是柴垛。

于是女人的时间就有了一个坐标,成人的时候,就如北京时间一样,成人的时候,也就是人的东八时区,在东八时区左边,是不懂事,是渐次朦胧,是在织布机上把愿望放进彩线,是在集市偷窥未来的男人;在东八时区右边,是怀孕吐酸水,是头生闺女,是男人挖河。女人的人生就从“成人”一路走来。人也如树木有年轮,但人是无法锯开的,我想,有些时间人是加速度活的,那时对时间感到紧凑,有些时间是熬,乡村有句话:熬吧。那是一种无奈。女人是一根线一根线来量时间长短的,坐在门旁或者床上,身边是男人孩子的鞋子袜子还有老人的衣物,一针一针缝,把青春缝进去。然后缝的就是白发,她们不会看钟表,也不懂分针秒针,她们知道日头和月亮,也知道地里的草该薅了,她们喂奶洗尿布,在坑边,把孩子的尿布像展示旗帜一样给世人看。一根线是与日头联系在一起的,冬至这天就是刻度,从这天开始,也不用通知,节气就把白日时光慢下了,或者是拉长了,在这天要是掂针缝衣服就出活,就可以多缝三尺的线长。但白线用着用着没有了,想到头上还有白发,那就连针也掂不动了,即使掂动针,也找不着针鼻儿了。

乡村的时间是挂在棉线上的,这种说法不是矫情,而是真实,你在乡村生活一段就能领会,棉线是乡村时间的根。

乡村的时间,对于男人,也是由几个关节组成,那是你三岁或者五岁?一个早晨,你听到了拍门声,有个白头发的人迈着小脚进来,那时阳光正照过来,各种粉尘颗粒正一个一个望下落。你对这次的睁眼开始了记忆的储存,那是姥姥来了,胳膊拐里有个印花包袱,那里头是芋头,是姥姥在星星的光下煮熟送来的。多年以后,你吃了烧鸡牛肉,但你记得第一次吃芋头,是一个阳光的早晨,你的记忆是从芋头开始的,而时间也是从芋头开始的。

人的一生能与多少的芋头相遇厮守,芋头的叶子从土里艰难拱出,还有草的围剿,猪狗的践踏,真的不容易。

一个男人在乡村突然回家喊娘的时候嗓子粗了,像灌了沙土,喉结也大了,如一只蚕趴在脖子里,胸脯开始一起一伏,那是一个共鸣很好的乡土音箱,无论风声雨声,都会有很好的原生态的回音。但一个男人的变声,就如一只小公鸡开始学习打鸣,有时对着草垛偷偷地模仿老公鸡,连架势动作都一丝不苟。当满意了,就把翅膀背在身后,踱着步子。

但一天的夜里,无疑是似睡非睡的时候,外面起了春风,有猫从房顶瓦沟细碎的猫步踏过,那些草啊,在雨水的滋润下,也在夜里怯怯对话。你知道了血的热,你还没了解节气,更不了解人也是有节气的,就在那夜里,有温热的东西从你的胯下嗖地跑出。你开始惊慌,用身子把那褥子暖干,但就是几场春风啊,竟然唤醒的是身体里极普通的欲望。这是一个刻度,但这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来到,前面有铺垫和序曲,你看初中的女同学的辫子不一样了,你看女老师的胸脯的眼神开始躲闪了。

你开始看到一只公鸡用翅膀覆盖草鸡,然后是公鸡在土墙上得意地踱步逡巡,像要发布情欲的文告。

就是那一夜,你作为男人开始朦胧苏醒。然后就是循环祖辈留下的时间认知方式,让你复习一遍。其实季节就是时间,一年四季,来往回环,如一个圆,人就在圆里打转,什么时候疲惫了,那也怨不得季节。圆还是循环,那时是你的子辈和新的庄稼加入进来了。

一年有四季,四季再细分,可分成一个个节气,像一个个的格子贮存着很多人们不清楚的来自河流青草的信息。春天的节气主暖,如果是一节竹子握在手里,那是爷爷改造的一个放养的羊鞭的根部,握在手里的那竹子是一节一节加温的,直到烫手。那是夏至到了,如果手里结满了霜,连村庄也成了白的,那是秋季君临。然后呢,是硬邦邦的小雪大雪,一直到大雪封门,炉火红红地燃在乡村。

四季是一个轮回,二十四节气是一个轮回,春种秋收,夏耘冬藏。是的,春温秋肃,时间给人的刻痕表现在脸上皮肤上,但也有很多的器官随着时间,或者强健或者枯缩。

有一年秋季,我随爷爷在生产队里的牛屋为那些牛做饲养,夜里,我起来小便,哎呀,看到外面满是白霜,于是就使劲嗖嗖地从窗口,把小便撒出去,那霜就化得无影无踪。我看爷爷披着夹袄也小解,就怂恿爷爷,也从窗口把尿放出去。爷爷笑了,说:当年尿尿洒过路,如今尿尿滴湿裤。老了,岁月不饶人。

爷爷说,谁也扛不过岁月,连树也扛不过。

我知道岁月就是时间,时间不说话,它叫庄稼出土就出土,叫庄稼落叶就落叶,人也是如此。

爷爷对时间的概念很简单,天亮了,就起床赶活,有时活多,他就把时间刻度迁移,鸡叫一遍,鸡叫三遍,或者一遍起身或者三遍起身。天黑了,爷爷就睡觉,有时睡不着,就点烟把夜燃个洞,接着是像风一样干咳在房檐屋下,卧在门外的狗以为有了动静,也跟着狺狺而作,在胡同里声如远豹,你心疑是否走到了唐代的乡间,一个诗人在夜间的月下感受到了这些,把它写给山中的裴秀才迪。

麦子有麦子的时间,红薯有红薯的时间,时间把一些东西变老,时间又使一些东西萌生。当喧闹结束,大家一起走到时间的深处,慢慢咀嚼走过的路,那时才知道时间的加法和减法是一样的。

 

 

 

丑 草

 

青草是乡间最朴素的东西,也是乡间最卑贱的符号,哪里没有它的影子?路旁、沟渠、田野、房前屋后,甚至墙上,草比粮食更和农家相厮相守。

到了夏日的中午头上,人们都从地里下晌了,那时的田野往往是一天最闷热的时候,像四处支起了蒸笼,但母亲其时却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还是那么安静地在地里,用镰刀或者铲子割一粪箕草才回。

粪箕,是曹濮平原特有的农具,下面犹如簸箕,但比簸箕口深,边沿我们称作帮,比簸箕高几倍,有点U,而上面是三股荆条形成的可以扛在肩头的,我们称为系子的柄。

母亲割草总是选择人迹罕至的地带,比如坟地、高粱地玉米地。坟地胆小者很少去,夏季中午的高粱地玉米地是蒸笼加农家的灶屋,一进去就是一身水,但那里却是草的天堂,那些草好像在等待着母亲,母亲往往是往铲把或者镰刀的把上吐口唾沫,然后半蹲在地上,就像亲昵青草,那些青草就麻利地被母亲收拾了。

当大家吃午饭的当儿,母亲就背着一粪箕子青草回来了。然后再在灶屋里熘一下剩馍,用黑陶的蒜臼子捣些辣椒或者蒜,然后对付着把地瓜面的窝头吃下,喝口熘馍的水,然后再出工。

傍晚下晌后,还是到地里割草,有时黄昏,有时露水下来,母亲扛着一粪箕草回来,那些草在粪箕子里也好像昂着头,因为水分汁液饱满,好像骄傲的样子,那些猪啊羊啊,就喜欢骄傲的草,不喜欢那些耷拉着头无精打采的草,那些草好像很伤心,猪啊羊啊,吃得也不舒心。

那些年村庄的广播里常播送《金光大道》,母亲听不懂,但母亲把那些播音当成时间的刻度。中午广播完了,那是中午的两点,而黄昏开始广播那是下午的六点半,那样的时节,就是背着草归家的时辰。粪箕子里的草满了,如鸟羽。把草往家里的院子里一摊,或者扔给猪扔给羊,其实猪羊一见草到了,就如见到了自己的娘,这些玩意儿视草为娘为命,不管自己的形象,就叫着扑上来。那些吃剩的草就在地下晾着,人们来回践踏,等干了,就用叉子把它们垛起来,码在院子的槐树下,以树为中心,树就像草垛的华盖。

那时锄地的活属于男人,男人种庄稼锄地积肥打场上河修坝,都属于力气活技术活。但男人给生产队里干活,多数是毛糙,那些庄稼里的草总不能好好地判死刑,一得了雨水,那些玉米地高粱地里,红薯地里棉花地里的草就像吃足奶的孩子,个子噌噌地往上蹿,队长就骂那些男人:狗日的,干的啥活?

于是就动员女人和孩子下地割草,割了草到队里的牛屋过秤,十斤草算一个工分。

母亲春天割草,夏天割草,秋天割茅草苍耳子蒿子秆,那些草一经霜,身子骨就如铁,硬得很,那割下来就够烧火做饭半年的了。

那时,也有很多人在下晌的当儿,如母亲一样在肩头背着一粪箕子草回家,但往往在粪箕子底部放几块集体的地瓜或者玉米棒子,后来队长就站在大家必经之地的拱桥那里卡着,从地里到家这是唯一的一条道,队长这狗日的,是个骚虎,每次在检查粪箕子的时候,看到漂亮的女人,如果翻腾到粪箕子底有集体的私货,就不怀好意地乜斜着问女人,眼睛上下逡巡,最后一双死眼睛死盯着女人的乳房,有时拿着地瓜或者玉米就往女人的乳房上蹭,你看看这不是集体的是什么?那些女人当然就忍声吞气不敢声张。如果是夜里,队长在地里逮着那些下夜偷生产队里的庄稼的女人,就上去脱人家的裤子,然后在田埂上地垄里干那事,那些女人就用草帽子围巾遮住脸,不让上面蠕动的队长看出是谁,怕白天尴尬。

但后来,队长却不再下夜查人了,母亲说,那次队长在夜里抓住邻村的一个女学生,是高中生,放了秋假,在夜里到地里掰几个玉米棒,那也是家里穷怕了,揭不开锅了,要不谁去下夜?那女孩没经验,也不看动静,到了玉米地直接就下手,其实才掰了几棒,正气喘吁吁地准备走,队长从玉米地潜伏的地方大喊一声,一把抓住女学生的篮子,一个抓住篮子系的这段,一个抓住篮子系的那段。那时,对女学生来说,天明告发到学校,别说开除,还要开会批斗,那羞辱,显然这女学生想夺回篮子,但队长死死地抓住。

最后女学生问,你想咋着?

我想咋着?我不想咋着!队长说,你想咋着吧?

就这样僵持着,队长眼睛只剜那女孩的胸部。队长又说,你想咋着吧?要不你回去,篮子放这里,天明再说。

听到天明再说这句话,那女孩突然放下抓篮子系的手,接着一下子就把衣裳脱下了,然后把衣裳蒙住脸,叉开腿,直接躺在满是露水的底墒沟里。

等队长干完,女孩还是不起来,用手抓住衣裳,死死蒙住脸。队长满意地走了,但看女孩还不起来,就又回过来,问,啥庄的?

那女孩回答,大王庄的。

你认识满瓮吧?

那女孩一直不回答,队长说声回去吧,他走几步,突然听到后面的女孩哭了。“满瓮是我哥——”

队长的腿像粘住了,一回头蒙了,这女孩是在县城念高中、邻村他姑家的女儿,已经好几年不见,她就是表弟满瓮的妹妹,就在这夜里的玉米地见了……

从此队长老实了,在拱桥卡人,只是发泄地把人的粪箕子打开,把草随便扔,发现了玉米地瓜就扣下,秋后罚口粮。

那天母亲背着一粪箕子草和几个女人一起经过拱桥,队长开始挨个儿翻腾,大家都把粪箕子从肩头卸下,放到桥的栏杆上歇息。等到了母亲,队长使劲把母亲粪箕子的草拽下,谁知母亲的草装得结实,草动,粪箕子也一下子侧翻,一下子掉到河里去了,草从粪箕子散开了,那些草是母亲一上午的心血啊!母亲不敢从桥上跳,就转身到了桥下,蹚下河去捞粪箕子和河里漂浮的草。

那正是涨水的季节,河的两岸都是水,草在水里漂浮,各种虫子在叫,正是正午头上,太阳炙烤着,队长和那些女人们,都站在桥头上,神情木然地看着母亲,好像那些年把人的表情都批斗得没有了。

母亲看着湍急的河水,我不知道那时是否感到了恐惧,草和粪箕子随着河水波浪的涌起,时高时低。其实后来母亲说,她刚穿着衣裤蹚下河水的时候,闻到了干草的味,后来如死蚂蚱的味儿,那种焦煳。

当一个激流把粪箕子推到离岸不远的地方,母亲一边把草往岸上扔,一边去抓粪箕子。谁知,当她身体前倾,双脚蹬地,蹬着河底的软泥时,脚底下一滑。

母亲说,当时,她就感觉自己进入了风道里,脑子嗡的一下,就感到风的响声灌进耳门子,那耳膜就张开了,嗡嗡地疼,水像要脱下母亲的衣裳,母亲死死地抓住裤腰和衣襟。

“成子娘——”母亲说只听到桥上有人喊了这样一句,其实这是幻觉,当时队长站在拱桥上,是以欣赏的眼光,那些女人也吓傻了惊呆了。

毕竟女人胆小,她们催促队长下水捞人。

队长说,没事,喝多了,就自己漂上来了。

母亲本想抓住粪箕子系子,但她一下子滑到河水中的一个深土井里,水把她推得来回翻跟头旋转,最后她抓住一把青草,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是本家的一个哥哥下晌路过,把母亲捞了上来。

但是母亲已经没有呼吸,只是手里紧紧抓住一把草,人们把下晌的牛拉过来,把母亲搭在牛背上,这是曹濮平原古老的救溺水的方法,牛很有灵性,如果它规矩地让你把溺水的人放在背上,那证明这人还有救,否则就是死路了。

父亲赶来了,他牵着牛,母亲被头脚朝下地搭在牛的脊梁上开始控水,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让牛走,母亲灌下去的水开始从口鼻一点一点一股一股控出。最后是草,是泥沙;到最后,母亲哇地吐出了血丝,大哭一声苏醒了。

当时人们说父亲牵牛的手一直颤抖,而双腿也是哆嗦,泪水和汗水从鼻梁到下巴,也是滴滴答答。

母亲苏醒过来了,那时天地也平静了,河水好像也恢复了温柔,只是天阳还是火辣地直射,那河水白花花的,像满河的玻璃碴子。

母亲从牛背上瘫了下来,父亲眼里突然盈出了泪水。他抓住母亲,两人的手颤抖着。

“没事了,你饿了吧?”

“不饿。孩子呢,下学了么?”

“你手里咋还攥着草?”

“唔。”

河水把母亲的粪箕子和草都卷走了,但母亲却抓住最后的一棵草,死死地抓住。

后来母亲说,她迷迷糊糊地记得,一个老婆婆来拉她,她们手拉手走过一座桥,刚走到桥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姥娘从背后过来,一把拽住母亲,说,妮,咱不能去,你还没割完草呢。说着就给母亲一棵草。

然后就醒了,从牛背上看见大地在走,果然手里有一棵草。我知道,母亲溺水的那年,姥娘已死了三年了,后来当母亲讲这时,总有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渗出来,然后慢慢集聚,最后再落下。

也许就是念想,母亲把手里的那根草,作为姥姥递给她的念想,她就把那草别在堂屋我放照片的相框里。

后来,母亲老了,在晚年,曾几次到我居住的城市。当看到操场里的青草蓬勃到遮蔽膝盖时,母亲说,要有一把镰刀和铲子多好,割几把草,养一只羊。有时她出去散步,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用手薅几把不知名的杂草,然后带回我们住的楼房,就放在窗台上,让草们风干。

有时,我回家,常常看见,母亲拿起窗前的一棵草,那些草早已没有了汁液,干枯得如同母亲的手。记得母亲自言自语说过这样一句话,谁的坟头不长草啊?

当时,我痴痴地望着母亲凝望草的样子,好想拍下来,但手头没有相机。后来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后来母亲走了,是在早晨的灶屋里,刚做完饭,手离开风箱,坐在草墩上喘口气,随手在身边拿起一根草瞅着,然后头一偏就过去了。那手里的一根草干枯,但叶脉间还可看见汁液的影子,母亲的手好像被草染绿了。它举着那根草,好像在端详草。

我不知那棵草,是否是当年在河里,姥姥递给她的那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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