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冬天

时间: 2019-11-25    阅读: 1394 次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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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自然总是迈着匀称的步子,一月俩节、一节三侯地芊芊而行。

春华褪了,夏绿如盖。果香沥尽,菊花落霜。这会儿,冬天的信使——朔风,便一天比一天张牙舞爪了。

叶子黄了,叶子残了,翩翩飞舞着,落向旅程的终点;草黄了,草枯了,软绵绵地达拉在地,等着化泥入根;枝头已经鲜见南国的什么鸟了,它们都是见异思迁的货色,这会儿,恐怕早就腆着肚子在西子湖畔打情骂俏了。只有忠实的家雀,依旧灰头土脸在屋檐下,使劲叽喳着;水清了,水细了,清的透亮见底,细的如蛛丝游走。孩子不再光着小屁股,都像卡通娃娃,包裹的胖乎乎、毛绒绒的,小脸渐次染上了茄子云。麦场经过半年的磨炼,脸蛋细皮嫩肉的,只是码在四周的柴剁,很累赘的极不搭调。一阵阵西风吹来,包谷叶子就像风铃,咝啦啦唱着古老的歌谣。炊烟袅袅,从早晨到晚上,一直在村子上空扶摇。

村子的冬天,就这样扭扭捏捏的来了。

冬天,是个适合谈往怀古的季节。把神龛拾掇拾掇,弹去灰尘,准备了香烛,以防随时祭祀之用。栓信叔一瘸一拐来到广场,没人问,就絮絮叨叨不停:“老影图匣子有点烂了,我昨个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修好的;又说,今年我想腊月二十三就把老影供起来,能行吗?”没人搭理他,反正谁都知道,他半辈子就是个做了一定会说道、不说道也一定要做的人。

秋蛋爷最近抽着软中华,很是有点飘。近些年,他“专攻”阴阳术,开头流年不顺,去岁以来却祥瑞盈门,逆转翻牌。这不,今年才入冬不几天,就连续独吞了几大单生意。前天的丧事,据说给一个大土豪他妈划茔又下葬搭针又担任礼宾,多头棍打枣,收入颇丰。弄了银子不说,还抱回一箱子西凤二十年、半条软中华。这会儿,逢着怀柱娘跟他商量念灶经的事,掌掌爸排着队让算儿子娶媳妇的日子,他被围得水泄不通,摇着头晃着脑显出颇有道行的做派。一包刚破封的软中华,叫几个自小一块玩尿泥长大的哥们早捣鼓完了,他却浑然不知。

外边的年轻人回来了。外三层、里三层、甩得像鱼鳞似的光鲜,终究抵不过落雪的狰狞,靠脂粉垫起来的细皮,终究扛不住朔风的骚扰,半拉子的侬腔软语终究被吼秦腔的乡音淹没了。不几天,有点土的手织帽和鸭绒鹅毛之类的东西终究上了身。时尚褪去,古朴回归,学着晒太阳的爷爷奶奶撵着暖和,聆听他们讲自己爷爷奶奶的传奇故事。

牛九在闲人市上被掀得很欢。三五个人凑成一伙,“十个紧奔六”“四个红眼猴驴儿量”。哇塞,五张皱巴巴的一角弄到手了,用添了唾沫的手指鼓劲捻着,又插入鞋缝里,生怕一阵风吹飞了。惹得年轻人很是捧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眼袋很亮的三虎媳妇还是爽朗不减。除了在村微信群里不停发视频和笑段子,每天都换上不同款式、不同颜色的裙子,为年轻小媳妇“学雷锋”培训广场舞;狗剩媳妇从北京回来后,大约还没有把北京人的气质修炼到家,涂红的大嘴依旧像机关炮像牛吼一样侃京城的大事,唾沫星子飞的像冷子;还是“恶习”不改,捋捋这个太爷爷的胡子,摸摸那个太奶奶的小辫子,惹得九斤奶奶很是“龙颜”嗔怒,骂她是个“岁猴精”。

村东头鞭炮声、笑闹声迭起。工头岁爷人本来就“赞”,今冬又逢着鸟枪换炮整了辆丰田霸道显摆。年轻人都蹭了过去,名义上是凑份子送喜,其实就是狼吃小羊硬找借口。划拳吹牛抹闲叶子,事情整整弄了三天,似乎还没有打算要结束的意思。

高山太太八月十五过了九十六岁的零生,依然耳不聋、眼不瞎、腰不疼、腿不软;依然穿着布纽子大襟襟黑袄袄,用麻绳子扎了裤口。暖和一起来,三寸金莲配上一根藤杖,就驮着干瘪的小身子到处串门。走到哪里那里就笑得麻雀扑棱,走到哪里那里就折腾的女子哭儿子闹:“啥时间给您开馒头会啊?”“看把你个坏崽子急的,阎王爷不要我么!”依然见着旋风就唾唾沫,口中念念有词;依然见了小媳妇就拧胳膊掐脸,漏气的老嘴不停嘀咕着“乖啊蛮啊”的掉渣子话;依然见了小男孩就摸小鸡鸡,时不时念叨着“麻猴来了”的老古经。

只有上了年岁的女人很本分很忙碌:捋了一大堆白菜、萝卜、辣椒之类的,腌制过冬的咸菜;又把三斗柜里的寿衣拿出来晒太阳。那是公公婆婆过花甲时就给自己拾掇的物件,要藏好防蛀,来不得半点差池。还要变着花样伺候圈里的两头猪哼哼。眼看年关近了,肉价又飚得比老槐树还高,它却不知就里成天磨磨唧唧,挑三拣四,全然不知自己的使命迫在眉睫,重于泰山,很是让人着急上火。

冬天,村里的故事有时着实很土。几股旋风的升腾,一群红嘴老哇的纷飞,猫头鹰的夜唱,约摸都是值得玩味的事情。这不,据说土塌洼上的猫头鹰才吆喝了三个晚上,羊胡子五爷昨个就咽气“毕整”了。他老人家一辈子讲村里的故事,这回,自己也走进了主人公的行列。这件不小的大事,很是让村子沉重了几天。

有的故事委实很时髦。这不,喜庆新中国成立70周年,办广场舞,村里的年轻小媳妇凭人缘,礼尚往来了十几支不很腕的免费舞队。那裙子短的、扇子大的、音乐亮的、蹦得带劲的,让场上人头攒动,笑浪声蹿的老远老远,连在广州上班的七儿也发了朋友圈。也让玩快手、抖音、直播的几个后生笑出了肉褶子。这不,新修的二十三公里砂石路,贯通了村北村南又前山后山,一群留着“鸡冠子”糗发的年轻人就给起了名字:南环路。北环路。绕山高速。没有人嚼舌头有啥子不好。

……

薄薄的晨曦,老是从村子东头的林场梁上天天升起,最先涂亮了那棵老高的电信塔,随后便温亮了整个村子。这阵子,村里的大事小情,就会从吱呀呀推开的大门里散开,飘向牛棚猪圈,飘向田间地头,飘进小学操场,飘向村里的闲人市。

尤其是冬天,如此一大堆故事,和了西风和了雪花和了小火炉和了很多泊来的新鲜,那副原本极其简约古朴的水墨,便不仅仅只有原味原韵和原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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