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乡

时间: 2019-10-23    阅读: 335 次    来源:
作者: 丘玲美

  我曾走过不少地方的路,行过一些地方的桥。异乡的风景旖旎、美食众多,除了在甫一接触和品尝时给我惊艳新鲜之感,再无其他情感连接。离去便离去了,它们不会令我魂牵梦萦。

这世界上有一些奔波飘荡的灵魂,他们翻山越岭,跨大江大河,从一个地方挪腾到另一个地方,从不作长久的逗留,奔波的躯壳也许只不过是想寻一场好眠,又或者是穷毕生之力寻自己的原乡。他们是生身之地的过客。

远离了故乡的人,生活得再滋润,也只能称之为漂泊,或谋生。他们熟悉所待地方的交通、街巷、人事,也熟悉那里的节奏和生活方式,却始终带着疏离感。他们向那些与自己有共同乡音的人寻求温暖慰藉,又或许是互相抱团取暖。漂着的人无依无靠,像弹簧一样,不断积累着应力,终究会有变形的一天。

也有安分守己的灵魂,从出生、成长,到衰亡,未曾挪移过半步。周遭的空气流动速率与他们的呼吸节奏相契,他们的脚步牢牢扎根于方寸间的土地,时间在他们身上流淌得很慢,日子似乎过得一成不变。

 


我喜欢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待着,大抵是性格里的安守本分。在异乡漂了数年后,我长久地留在了小城,我的原乡。小城很小,小到可以用脚步去丈量。从白鹭掠过的石窟河堤沿着城心方向徐徐而行,一路观天观地,偶遇熟人寒暄几句,这样悠悠然绕一圈不过个把小时。小城没有林立的高楼让人心生逼仄之感,也没有步伐匆匆的行人让人感到焦虑不安。小城的节奏不急不缓,小城的人也自有一种豁达怡然的姿态。

小城的早晨氤氲在一碗碗三及第汤里。往云蒸雾绕的汤锅里撒进一把枸杞叶,汤红叶绿,香气满溢,唤醒沉睡一晚的味蕾。也藏在老南街的一碗碗豆腐花里,熬得浓稠的姜汁从店主勺子里缓缓滴垂,厚重感让人心满意足。迁徙流转过的灵魂,多少次午夜梦回、辗转反侧,深植在胃部深处的味道在此时得到唤醒和重合。故乡、童年,记忆的阀门被缓缓打开,那个攥着辅导费去往学校路上却徘徊于豆腐摊前的清晨;那个生病哭闹着要喝一碗红曲瘦肉汤的女孩,这些被淡忘的细枝末节重新开枝散叶,变得生动起来。食物是最简单和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也承载了最多的情感寄托,尤其在加上“故乡”的前缀后,在味道跃然舌尖的那一刻,归属感趋于圆满。

 

夜幕降临后的小城,焕发出与白天不同的活力。灯是小城夜里的眼,眼波流转处、顾盼生辉处,藏着含羞带怯的白日里看不到的光景。最是流光溢彩的石窟河畔,河堤上夜跑人的喘息、明暗交织处情侣的私语、宵夜档上亲朋好友的推杯换盏,随凉风一起潜入河岸人家敞着的窗户内,于是窗里便盛满了小城的太平盛世。

有一年小年夜,我漫步于老南街,瞥见街中的日杂店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喜庆中带着温暖,和一丝旧时的味道。老南街的尽头是灯光白如昼的步行街,比起步行街与商业区的繁华张扬,我更喜欢夜风中老街的静谧。夜风中的老街,有岁月的沧桑模样,也有俗世的安详脸庞。明亮和幽暗并不冲突,两者平衡处,书写的是小城的守望与成长。

这是我安守的小城。它秀美、宜人,却也曾贫瘠、闭塞。它在恬淡中蕴藏生机,在静默中蓄积能量。石窟河向远方捎去它成长的故事,最庆幸的是,故事里的小城把独属于自己的节奏保留了下来。活色生香的人们,置身于日新月异的小城,仍是慢悠悠地踱步于熙攘街市,仍是气定神闲地要一碗飘红的及第汤,仍是细嚼慢咽着家长里短,仍是心照不宣地交流着小城的秘密。时间对他们青睐有加。

在我略显单薄的生命里,尚不能明白乡愁的底色为何总是沾染一丝悲凉。乡愁并不精致。在工业重镇的老家,冬天玻璃窗外黄尘滚滚而过,呼天啸地,出一趟门,就是尘满面,鬓如霜。直到傍晚时分,白天被割裂,将夜未夜的时候,车轱辘停了下来,呼啸的黄尘也停了下来。仍有落日的余晖笼罩着大地,鸽子从瓦屋顶上扑棱棱飞过,青烟从烟囱中袅袅升起,所有大地上的事物在这余晖中显得神秘苍凉。这一个个傍晚,钻入我的身体发肤,侵入我的呼吸吐纳,固执地留存在我的少年时代。及至我长大成人,经历了一些人事,才明白乡愁是荒芜中的希望。

“这个夜晚我无法使自己的肉体紧贴床/我得回去,翻过一些山再沿着一些水走/回到我紧抓住第一个亲人不放手的出生之地/我想,去的路上世界会暂时变小,直到和小时候一样/再回来时就是永远那么小了。”我从生身之地的源头出发,走了一程,又甘于重返和扎根原乡,对那些还在奔波飘荡、苦寻原乡的灵魂,对他们背负着哺育和反哺这个人类规律的枷锁,而又不得松懈心怀敬畏;对他们跋山涉水却始终承受着内心和灵魂的不得安宁心生悲悯。我是幸运的,吾心安处,吾生身处,皆是吾乡。我没有千里之外的亲人,你也无须安守我的远方。

网编:舒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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