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 鸣

时间: 2019-10-20    阅读: 233 次    来源:
作者: 赵钧海

 皋鸣是猛然间变得木讷的,身体颤颤巍巍,如若一截日渐枯干的老树。我默默地看他,没法抹去心中的悲凉。皋鸣已经可以用瘦骨嶙峋和羸弱来涵盖了。他的手抖动着,机械,顽冥,失控。我坐到沙发上,他却始终没有抬头,没有看我,他只是在全神贯注地用抖动的牙签拨弄茶几上的小物件——牙缝里剔下的秽物。——一个悲凉而凄楚的画面。

皋鸣居然变成了一个垂暮多病的老人,仿佛噩梦一般,令我恐惧。

皋鸣曾经那样的年轻,英武,俊朗,活力四溅。那时我十分崇拜他。在我逼仄的生活空间,他是常常被我竖立在高端的仰慕者,也是常常向更年轻同行们炫耀的资本。

第一次见到他,是他主持一个通气会。他快步走向讲台,身材魁梧,戴一副宽边眼镜,皮肤稍白,很有洒脱俊朗的味道。我崇拜他,是因为他曾在报上发表过长达两版的报告文学及一组组本土风情地理诗。那时我的文字还踯躅在豆腐块阶段。那一年最时髦的谈吐是刘心武的宋惠敏和徐迟撞电线杆的陈景润。皋鸣在会上激情涌动地讲 “大干快上”的道理,然后就给优秀通讯员颁发奖状。那时兴发奖状,不发证书。

那年我十八岁。

真正与皋鸣交往还是被抽去搞电视脚本创作,那时我在一个远离市区的基层单位,每天埋头写大幅标语,提一桶浆糊,用扫帚蘸上,往墙上贴,然后就办专栏,画广告画,写通讯报道,还抽空写诗、写散文、编小说。我冒尖很快,不久就被皋鸣发现了。

皋鸣对我说,我知道你,你的文笔不错。皋鸣那时很忙,我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就有人不停地来说事。皋鸣后来的口碑就这样传出了。皋鸣会帮那些“人才”去到适合他的岗位发挥作用。那些年,皋鸣影响聚集过一批有文艺癖好的人物。这些人物被集中在一起,筹建了矿史馆。那时矿史馆里人头攒动,人才济济,很有些红红火火意味。

我是被点名抽调的,我诚惶诚恐又受宠若惊。单位领导不高兴,尤其是顶头上司,他认为我有越级压人嫌疑。于是,就给我安排许多工作,让我走不开。那时我年轻,能干,极卖力也极老实,但气不盛。皋鸣急了,派人来硬抽,说,都下文件了,怎么还不让报到。顶头上司看顶不住,才答应马上到位。上司对我说,你去上面帮忙是我推荐的,要好好表现。我了解上司,他一般不正眼看我们下级,他更不看小说。一次,上司很轻蔑地问我,听说你在省刊发了一篇小说,稿费就拿了一百多块钱,有这事?我回答,是。那年,我月工资是五十八元,上司工资也不高,他惊讶实属正常。

钻进一辆北京212,车里就坐着皋鸣。那时北京212是最牛逼最风光的小车。我无法自制。我们直接去更邈远的基层采风,一路上深入过许多群山峻岭,荒野绿洲。我们感受到了大地的开阔和山川的俊美,也感受到了荒漠找油人的奔逸与豁达。

皋鸣让我近距离认识了他。开朗,睿智,和蔼,豪放。他思维敏捷,处事果断,并且没有架子。我们颠簸着跨越了天山南北的勘探区——大涝坝、依奇克里克、柯克亚、克拉美丽、将军戈壁。皋鸣拿一张地图,边看边说那些文化遗存。他说,去北庭故城,那是汉代的西域都护府。我们去了,穿过农民家的小院,尔后有一个硕大的土堆。大家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样。皋鸣却耐心地拿小木棍在旮旯角里翻找。我想,皋鸣是想翻找有价值的东西。我发现土堆上有人工打夯的痕迹,墙基边也留有芦苇与杂草的夹层。我兴奋,正准备喊大家时。皋鸣突然高呼一声,皋鸣高呼的腔调很失态,有点像小公鸡初学打鸣。皋鸣举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喊我们过去看,亢奋得像个小孩。我们迅速围拢过去。那果然是一枚汉代五铢钱,面上有兽纹,背面有规矩纹。

皋鸣让我亲切。

在龟兹古国库车,我独自转了书店,买到一本杨牧的新诗集《野玫瑰》。我认为那是杨牧最好的诗。皋鸣惊讶程度竟然超过我。他火急火燎地也要去书店买,就像丢了魂。我说,我买时就准备再买几本,但工作人员找遍了书架和库房也没有找到,回话说就最后一本了。皋鸣失望地说,嗨,那就这一路我先看,回去还你。我说,行。那时我也喜爱杨牧,舍不得送皋鸣。我是个书痴。

皋鸣果然一路在看《野玫瑰》。皋鸣说,《野玫瑰》让我看到了西域山川的深层大美。皋鸣还说,杨牧是用心在描述天山南北的芸芸众生。

我想,皋鸣是用心在看《野玫瑰》。

后来我发现皋鸣不仅用心看书,也用心对待生活中的一切。在巴音布鲁克,面对蠕动的羊群和游动的天鹅,皋鸣感慨道:太美了,我们真的到了人间天堂吗?皋鸣说着,眼眶里居然满含晶莹的水珠。氤氲旷远的大自然让皋鸣也变得拙朴而本真。

回来后,我全身心写电视片脚本。我写得津津有味,甚至写了分镜头剧本,我狂傲地以为我就是导演。那种写法是从天山电影制片厂学来的。电影厂接待我的编辑记不得姓名了,但他送给我一叠打印好的分镜头脚本。我新鲜而亢奋,照猫画虎搞起了分镜头。

交稿时,到皋鸣办公室。这时,皋鸣又恢复了领导身份,但在我眼里,他已经是豁达、豪爽、浩气鼓荡的老大哥了。皋鸣看了一会儿脚本,说,写得不错,就放这儿吧。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野玫瑰》递我说,你回去后就在家里呆着,搞创作,别去单位,过一段我会联系你。

看着皋鸣蠕动的嘴唇,我心中腾跃起一股感激的火苗,那火苗几近要从我眼眶里窜出。我知道,皋鸣要调我了。

没几天,我接到上级调我去文学编辑部帮忙的通知。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去处。太幸运了。

随后,我开始了拆信、看稿、选稿、编稿、修改、校对、插图、跑印刷车间的工作,俨然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文学编辑了。我每天清晨从外探区赶班车到市区上班,不知疲倦,如一个市区人。其实我很稚嫩。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这样来回奔波着,风吹日晒了整整五年。五年我没有照顾家,没有照顾妻子和女儿。我女儿从一岁到六岁,均是我妻子一人在外探区一边上班一边照看的,真正茹苦含辛的是妻子。我来回奔波着,可我很悠闲。我住办公室,吃食堂,有时不回家。其实,我在编辑部只呆了五个月,最终这个岗位与我擦肩而过。待我重新回到这个编辑部时,已经是二十二年之后。

那天我正校对一本叫《油海的旋律》的诗歌合集,单位有人打电话来叫我回单位办手续。我想,单位终于放人了。在前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就一直被借调着,单位不放也不高兴,单位大头头多次来找,说小赵是人才,把他调走了,我们就瘫痪了。可这一年多单位却不给我升工资,说,你没有在单位工作,一级工资必须上交给别人。我咬牙忍痛放弃了一级工资。

被调过来的新岗位与文学无关。我十分惊讶,原以为自己是到文学编辑部,却半路杀出了程咬金。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调动太难了,最终理由就是这个新单位要大批进人,红头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我原单位才顶不住了,同意放。

我挺满足,但稍稍有点遗憾。皋鸣看出了我的心思,没等我说话,就先说,你就在这里干吧,在哪里都一样,这里创作时间也充裕。

我聆听了皋鸣的教诲,也不愿再给皋鸣增加负担。沉寂在这个新单位,一干就是七年。

皋鸣说完我的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说,你把《野玫瑰》再借我看看。皋鸣竟然如此念念不忘《野玫瑰》。我想,皋鸣真是太喜欢杨牧了。我终于有所领悟。

一天,我郑重其事地到皋鸣办公室,把《野玫瑰》恭恭敬敬送到他手中。我说,就送给你了,不用再还我。说这话时,我觉得自己脸烧得厉害,满脸涨红,我像个低俗的送礼者,我怕皋鸣拒绝我的奉送。迄今为止那是我送给皋鸣的唯一礼物。

以后,我就藏匿蛰伏在新单位的大院里,静静打理文字。我在办公室支了一张床,办公室就成了我的宿舍。那是一个小单位,既没有食堂,也没有宿舍,出大院就是荒凉的戈壁,空旷而冷寂。我一人就在偌大静谧的院内扎下了根。夜晚,大院宁寂,萧杀,惶恐,漆黑一片,偶尔,无风的夏夜,会有虫鸣和鸟啼交替起伏,乡野气息浓郁,而多数刮风的夜晚,我又会听到芦苇窸窣的撞击声和碎石击打后窗的噼啪声,抑或是野猫的淫叫和狐狸的低吟。在那样的氛围里,我开始了虚构性文学的图解式写作。我充满瑕疵的许多小说,就是在那一个个孤寂的夜晚编成的。

多年后,我与皋鸣的一次近距离交流,居然是授命接替他的工作。在我眼里,皋鸣依然年轻充满活力,依然匆匆地走路,并且边走边说。曾经在那个寒冷的冬季,一进门,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摘下深度眼镜,擦掉水汽,然后戴上才看四周。然而,他却要退居二线了。

我说,当年第一次见你,是在一次通气会上,你特别年轻。皋鸣说,那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皋鸣若有所思,表情有点凄楚,然后拿出他的新著,说:正巧,我的诗集出来了,送你。说着他正式在扉页上签名,盖印,双手递给我。那诗集叫《天隅一方》,封底印着皋鸣站在沙丘上放眼远眺的照片,辽阔而大气。

但此刻,我突然觉得很悲壮。说起来皋鸣是我长辈,又是“挖掘” “栽培”过我的上级,我泛起了一种涟漪。这涟漪让我的心尖感到脆弱,并且不住地颤抖。

皋鸣认真地履行交接职责。我却脑子里嗡嗡嘤嘤地鸣响。我的灵魂在滴血,在跳荡。

退下来没有几年,皋鸣却得了如此怪病。我无法承受。

默默地看他,我没法挤走心底的凄凉。一个曾经欢快而阳光人,一定要变得如此萎靡不振吗?扪心自问。人生仿佛是一个圆环,从起点开始,流浪踱步一圈后必定要回到起点。那个起点可能不再重叠,但它冥冥中还是出现了。我悲戚地想。当然,人们也常说,每一个人又都是一颗彗星。你只能行走短暂的一瞬。你走着,磨擦着,慢慢燃烧着,漂移着,然后消隐……目视皋鸣,我又想起了曾经的天真烂漫和雄心勃勃,也想到了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忽然,我觉得我的肉体骤然变得通透和熠亮。我看到了未来。我坦然了许多。

起身告辞,我不忍再看皋鸣。

然而,奇迹却发生了。

在我抬腿起身的那一刻,皋鸣并没有看我,似乎依旧在翻弄他的牙签,但皋鸣说话了。皋鸣说,你留……一下。皋鸣的声音十分清晰,如若二十年前叫那个年轻的我一般。诧异地转过身。

皋鸣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如一个正常人。

皋鸣说,给你说个事……皋鸣一气说了数分钟,而且字字真切,句句真晰。

皋鸣说的是儿子的事。我惊鄂了,感动了。皋鸣儿子搞摄影创作在大山深处遭遇车祸,翻入了峡谷,已经昏迷不醒十多天,正在医院抢救……皋鸣说着,眼眶里有光斑闪烁。皋鸣说,儿子就给你添麻烦了。

握着皋鸣的手,我双手也开始机械地抖动。我知道这抖动包含有多重的指意。

皋鸣儿子与我一个单位,竭尽全力抢救是份内的事。皋鸣居然在颤颤巍巍中有如此清晰可鉴的内心。

皋鸣老伴潸然泪下,她说,皋鸣很久没有这样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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