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很好看

时间: 2019-03-19    阅读: 986 次    来源:
作者: 蓝草

 
01
购物中心


那天,我准备去买身棉睡衣,便到附近的购物中心转转。

那时购物中心刚开业没多久,来买东西的人并不多,我一般也是来闲逛。

明亮的灯光倒映在洁白的地砖上,有踩在雪地上的感觉。是啊,还很冷的三月。我需要暖和一点。抬头就看中了一身粉红色的棉睡衣,尤其是袖口的玫红滚边,带有春天的艳丽。翻看一下价格牌,尽管来之前已经想好了,眼下却又犹豫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也许要整天穿着睡衣了。自从“三八”节体检后,便有了这样一个月的假期。在还没有确定是否宫颈癌之前,我以为将是一个更长的假期……

抚摸着玫红缎子的镶边,耳边忽然响起热情的声音:“草儿!”惊愕间回头,原来是作协的一个文友,笔名似乎是——永洁。难怪,她直呼的是我的笔名。

“你是,永洁吧?”我抱以一笑。

她也笑笑。我们应该年纪相仿,她穿着长裙和高跟鞋,和以前活动时见到的她似乎不大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呢?……

“碰到你,真巧!”她很快地摘下肩上的斜挎小包,翻出一叠打印稿,送到我面前:“这是我才写好的小说,帮我看看吧。”

是的,这就是她,没错。文友相传,那个笔名永洁的年轻女律师,是文痴吗?只要写了文章就给人看,拿了稿子到处请人看……

我接过稿子,厚厚的好多张,不由再看看她:齐肩的卷发,似卷起的花瓣……哦,明白了,以前她都是短短的直发,很像男孩子,现在烫了头发,洋气了……

她注意到了我的眼神,有点难为情地笑笑,用手摸摸头发,调皮地吐一下舌头,问:“这样,好看吗?”

我点点头。

“呵呵,呵呵……”她欢快地笑起来。

“拜托你了!拜拜!”她转身而去,长裙掀动,留给我一个活泼的身影……

1活泼的身影.jpg

 

02
律师事务所


刚歇病假时,一时无法适应。安静,身边太安静了,远离了校园的喧闹。而一个月后,当我适应了这样的安静,却又要步入喧闹之中。

我恋恋不舍地收拾书本,还有那叠稿子——《瘸行》。这个春暖花开的四月,坐在宁静的阳台上,看蓝天白云,看夕阳西坠,看书看稿……竟让我生起想再生场病的念头。荒唐!荒唐!

在病假的最后一天,我揣上《瘸行》去找它的主人。

手机里竟然没有她的电话号码?只能找找看了。约摸知道那个律师事务所的位置,便一路走过去。

庆幸的是,隔着玻璃门我便看到了她。她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向我招手。我进去,毕恭毕敬地坐在一旁,听她和别人打电话。

她的语速不快,声音很柔和,这和那个活泼的背影截然不同。普通话还是不错的,但是有几个字就莫名其妙地开了小差,那就是她的乡音吧……她不是金坛人,肯定不是……

“草儿!”她已经给我端来了一杯水。

“你长胖长白了!”还没等我说谢谢,她已经表扬我这一个月的成果。

我把《瘸行》拿给她,我不是编辑,当然不能留下它。

“你知道吗?这题目我换了好几个。”她微笑着,“比如《小艾》……”

小艾,因为工伤一路瘸行的小艾!“这个女人还很瘸,还挺从容,低着头,侧着身,一脚高一脚低,很专心很卖劲地往里面挪动,虽然结结巴巴,但有条不紊……”

我实在羡慕作者,能遇到这样特殊的人物,又让这个人物在她的小说里重生了一次。我喜欢小说语言的幽默和严谨,严谨和作者的职业有关?幽默呢?

我告诉她,读的时候总是要笑,但心里常常要哭。

她说,真的吗?她的眼睛闪着亮,好像面对一个值得尊敬和信赖的长者。实际上,我还比她小一岁。她的目光很让我惭愧。

起身告别时,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把她的手机号码输进手机里,自从有了手机,我已经失去了记电话号码的能力。

 

03
金桂苑


我刚搬到新家,就在新家里休息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才发现小区对面是个很不错的别墅区。那里有美丽的房子,有弯弯曲曲的小河,小桥、流水、亭子,还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于是我很期盼秋天。

秋天的时候,我已经既不白也不胖了。但永洁,还是那样好看,长裙、高跟鞋。

文友微雨告诉我:她经常去相亲呢。

那时我的儿子已经十岁了。看我无法掩饰的惊讶,微雨说:她有过短暂的婚姻,没有孩子。

永洁的工作,似乎很适合她相亲的。她经常要去茶楼、咖啡馆,那里是她的“办事处”。即使不办事,她也会要一杯茶,慢慢读一本书。读的书当然不少,但她仍然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没有戴眼镜的烦恼,这也让我羡慕。

秋天的时候,永洁请我和微雨吃饭。我奇怪怎么不是喝茶而是吃饭?微雨透露,因为她最近给永洁做了一次没有成功的介绍。

她才貌双全,还怕找不到吗?微雨说。

我不清楚。永洁的眼睛那么明亮,她看到的人,看到的世界,也许和我们看到的并不一致吧?

我们去看桂花树!饭后我提议。

金桂苑里果然静谧雅致。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在小虫啾鸣声中沐浴月光。

3桂花树.jpg

多好的月色啊!我们感叹。

“你喜欢沈从文的小说吗?”永洁问。她会这样,很突兀地插进一句,让我反应不过来。

甜香飘来,香气渐浓,终于来到了桂花树下。这是棵高大的桂花树,不同于那些低矮灌木般的桂花。月光为桂花树披上一层白纱,看不清茂密枝叶中的小花,只闻到阵阵馨香……

我们在树下坐下来,永洁把她的电脑包放在石凳上,双手抱膝。她到哪里都背着电脑包。

有桂花悄然落下,我接住一朵。

“我想生个女儿。”永洁说。

微雨点头:“你要是生个女儿,一定和你一样,聪明美丽。”

“真的吗?”永洁问。

“那肯定!”我们一齐点头。

“呵呵,呵呵呵……”永洁笑了。

她笑起来,就是一长串,笑声不止。于是有更多的桂花飘落下来,把香气凝结在这清冽的月夜。

终于不笑了,永洁说:“如果能有这样的女儿,哪怕用我的生命来换,我也要!”

 

044
顾龙山


2008年的大雪,之后还没有再遇到过。回忆那场雪,如果没有永洁,是不是会消失在记忆里?

本来是缩在沙发里给儿子织手套(因为我只会织手套),或者陪儿子下楼打雪仗……但是永洁打来了电话:我们去顾龙山吧!

我们踏雪而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顾龙山走去。永洁走在前面,她走得好快,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碧绿的羽绒服敞着,露出鲜红的羊毛衫,一顶大红的绒线帽,有几分俏皮。

4顾龙山1.jpg

走近顾龙山,她立在山道上等我和微雨。四下雪白,她身上红绿相映,一副春天的模样。

你怎么走那么快?

是吗?

她淡淡一笑,来,拍照吧,我戴帽子好看吗?

微雨说:“好看,你像个小女孩。”

她的神情瞬间阴郁了。我和微雨都感觉到了不对,急忙拿相机、掏手机、摆姿势……

大雪覆盖的顾龙山寂静无声。我们跟着永洁,走入山上的尼庵。永洁和师太应该熟悉的,见面便聊起了雪景,师太说刚去山上拍了雪景回来……她们说话时,我和微雨发现院子里竟然有个精致的雪人。这个雪人还没有桌子高,但眼睛、鼻子、嘴巴都精雕细琢,可爱极了!我们都孩子般欣喜不已,迫不及待和雪人合影……师太只是微微笑着……

下山时,发现皮靴里湿透了。

“你不是说想写一个尼姑庵的吗?”永洁仿佛没有听到我的抱怨,忽然问了一句,然后又自顾自地快步向前……

我和微雨紧追慢赶,总算又走到她身边。

她捏起一个小雪球,向前方扔去,扔完对我们说:“我爸爸……去世了……前几天……”

那天,我自始至终没有听到她的笑声,也没有看到她的眼泪……

 

05
愚池公园


永洁消失了一段时间。

当然,不是完全消失,有时收到她的邮件,比如她修改后的《瘸行》,她一直没有定稿,一直不太满意,也一直没有发表。有时邮件里只有一个感叹句:文学艺术只有美和不美!有时是比较长的感叹:写文章的过程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宁静和充实,对生命和生活的思考,如果不写文章,现实生活不需要那些思考,即使有想法,也是一闪而过……

永洁出现了,她的出现总是一个突然的电话。

“喂,草儿!”她的声音不慌不忙,从来不管对方的惊喜或惊讶。

“草儿,周末下午有空吗?我们去喝茶吧!”

之前,我们喝过几次茶,都在茗艺轩。茗艺轩的主人也是我们的文友,她的茶艺自然不用夸了,而且她的散文和笑容都令人赏心悦目。但那次,永洁却说要去愚池公园喝茶,那里才开了一个茶室。

5愚池公园.jpg

我满怀新奇。永洁就是这样,给你带来新奇的时候,她照样逸逸当当坐在那儿举杯喝茶。

茶室是新的。清瘦的男老板给我们上茶。永洁也更新了,卷发束成了马尾,随意地插个发箍,裙装变成了休闲装。手边永远的电脑包也不见了。

“哦,电脑?我放车上了。”她这样解释。

茶室外有辆黑色的“标致”,是她的吗?黑色的?

你买车了?你学会开车了?微雨和我一样惊讶。

“是的。我到常州工作了,开车来回比较方便。买了一间宿舍,差不多装修好了,我才有空过来看看你们。”她微微笑着。

老板过来添茶。永洁问:“生意好吗?”老板说:“这里比较偏僻,又是刚开始……”

永洁看看我们,介绍说:“他也是文学青年。”

“文学青年”?我们笑了。

“是的。”永洁严肃地说。

我们不笑了,喝茶。

“呵呵,呵呵呵……”永洁兀自地笑起来,“上次有人给我介绍了个翻译,他也说他是‘文艺青年’!”

我真担心她喝茶时会笑呛了……

 

06
青枫公园
“喂,草儿!”

不紧不慢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你们过来玩吧。放暑假了,把你儿子也带来……”

永洁阿姨把我儿子从考试的郁闷中解放出来,连同他的滑板车,一起滑进了青枫公园。

6青枫公园.jpg

阳光热烈。永洁从黑色小车上下来,手里拎着矿泉水,还有一大袋巧克力和零食。我从未见过她吃零食。

她对我儿子说:“小孩子要多喝水,别喝饮料。”她又把巧克力和零食塞到他手里,那么一大袋都给了他,显然是溺爱小孩子。

“要选了你做妈妈,那孩子可幸福了。”微雨说。

“那当然!小孩子,要自由、快乐,不要逼他们。”永洁点点头。

我们走向人工湖边,一排喷泉尽情挥洒,远观雾气升腾,走近了似有微风细雨,十分凉爽。

永洁接着说:“等长大了,自然而然就会自己逼自己了。我高考时没考好,后来一边做工人一边考律师资格……不过,我一边考还一边和他们去看电影……呵呵呵……”

听着她那一连串的笑声,谁的心情都会很好。

我们去湖里划船,争着把船划向湖中心那柱最高大的喷泉。然而四周有栏杆围着,不得靠近。于是不再争抢,任小船随波逐流,我们撩清水洗脸,观岸上绿植……美景如画!

“微雨,那是麦子吗?”

微雨一愣,继而摇头。

我们哈哈大笑。微雨从小在城里长大,有很多庄稼都不认识的。

永洁托着腮,说:“我最记得,我小时候去割麦子,一鼓作气,一下子割倒了一大片,然后直起腰,抬头看到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白……心旷神怡!”

流水“潺潺”。

永洁说:“散文的最高境界是自言自语。”

荷香阵阵。

永洁狡黠地反问:“刚才我是不是自言自语啦?”

午饭是到永洁家中吃的。每次听她谈论饮食养生,以为她随口说说,吃了她烧的饭菜,我不由心悦诚服。而且我最喜欢的,是她煮的糖水糯米莲藕。

是买的还是自己煮的?

“是我自己煮的。”她点头。

这糯米是你灌进去的?

“是的。”她又点头。

很好吃!

“那你多吃点吧。那边锅里还有,等走时带点回去。”她把莲藕端到我面前。

她的家不大,但是很温馨。正想问她怎样买房子,又是怎样装修的,她已经端出水果和一摞杂志,而且最上面那本,竟是我们金坛的《洮湖》。

你老家在苏北,现在的家又在常州,怎么就喜欢金坛的杂志?

“我的青春里最美好的时光,都留在了金坛。”她说得那样认真,完全不是那个活泼的、随意的永洁。

我们翻开杂志,时间,也仿佛悄悄停下了脚步……

 

07
茅山脚下


我们难得见面了,更多是在邮箱里交谈。

“我第一次注意小说的结构问题,就是从迟子建的小说开始的。那是看她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看得我血液凝滞几乎不能呼吸,回过头去再细细琢磨,看出这方面的遗憾……”

“关于《等待》,个人觉得,语言是相当的美,朴素、平淡而自然,比《望月》更成熟,比《竹林》从容。你的文字语言有一种从容自然之美,请珍视……”

“我现在要上课,心理咨询师,看书量大得不得了,一堂课讲80至100多页,回头还要做习题。晕的。那个小艾还没改好,暂时也顾不上了。有时真想息下来,让自己无所事事一阵子……”

“上上个星期,我去了趟苏州,听了两天免费的讲座,名曰传统文化论坛。随课送了一些书和光盘,你知道吗?当我看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突然想到你,然后是那么强烈地一直想着你,我觉得你能让这本书的光辉照耀出来,照耀很多的孩子和孩子的家长,到他们的心灵。因此,觉得有必要将这本书介绍给你,让你的爱心籍以这本书的光辉,更加那个起来……”

……

这样一直到秋天,我们才又聚到了一起。春天赏花,秋天采果,美好的日子,谁愿意辜负呢?

7葡萄园.jpg

我们先去朋友亲戚家的葡萄园。茅山脚下有很多这样的葡萄园,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低垂着,大多用纸袋包好,像蒙面的女郎……永洁的笑声从果园这里飘到那里。她穿着运动鞋,黑色运动裤,大红T恤,头发还是束成马尾,插着发箍。那发箍就是黑色的,本来也不是为了装饰。这身打扮,真要让人以为她是个体育老师了。

采了葡萄,我们又去采白果。朋友老家就在茅山脚下,是水库旁边的一个小村落。绿树环绕的小村里,有各种各样的果树。去时,桃梨已采尽,枣子、橘子还是青的,只有白果,说是刚好成熟。

银杏树是见过的,但没有采过白果。兴冲冲奔到树下,只见密密麻麻的杏黄小果挂满枝头,十分诱人。朋友提醒:这采了不可以直接吃,要采下泡一泡,等扒掉外衣,取出里面的硬核,那才是白果……

我听得入神,再转头永洁已经不见了。正纳闷呢,头顶传来笑声:“呵呵呵,我在这里……”原来她已经顺着梯子爬到了树上,站在一根粗树枝上采果子呢!她的笑声从树上落到了树下……

那天没有去爬茅山,只是经过了茅山脚下的仙人洞。洞里一团漆黑,幸亏我们好几个人,不然还是有点害怕的。最狭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进去。我侧身慢慢向前,手摸着潮湿的岩壁。然而一转弯,竟然就看到了洞口的亮光……永洁一直跟在我身后,此刻,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我遇到了一个‘仙人’。”她说。

哪里有什么仙人?

她笑了笑:“是从朋友那里认识的,是一位风水先生。他看我一眼,就问:你家里有经书的吧?你知道,我一直喜欢读经书,《圣经》、《心经》都有……”

我怎么看不出来?

“那位先生说,我就要交桃花运了!”

 

08
常州医院


“我怀孕了”

永洁给我的邮件上,只有五个字。从这五个字里,我看到了她快乐无限的表情,还听到了她一串串爽朗的笑声……欣喜之余,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永洁不会自己一个人怀孕吧?小小的惊疑后又很快释然了:永洁一贯如此,展示给别人的是结果而不一定是过程。那些过程,当然属于她自己!

8我怀孕了.jpg

以她为镜,反思自己:逢人便叹辛苦,逢友必谈失落……谁的生活会是一帆风顺呢?疲惫也好,狼狈也罢,需要面对的,终究是自己!

因为怀孕,有十个月没有见到永洁。我只有祝福和等待。

永洁不忘承诺,兔宝宝出世后便给我们打了电话。我和微雨,满怀激动地赶往常州医院。

兔宝宝的爸爸迎接了我们,他身材高大,待人热情。他说:“谢谢你们关心!永洁怀孕很不容易,她是高龄产妇,妊娠反应又特别严重……最后只能靠挂水维持……”

反应很严重吗?

他迟疑了一下,说:“是的,甚至她难受到想跳楼……当然还是,现在母女平安了!”

十个月啊?她怎么撑过来的?

看到病房里的永洁,果然是瘦了好多。但她一直微笑着,目光疼爱地看着身边的孩子——那个“折磨”了她十个月的兔宝宝。

“如果能有这样的女儿,哪怕用我的生命来换,我也要!”

想起她说过的话。

太好了!你女儿真好看!微雨抱起小宝宝。

永洁“呵呵”笑着:“像我吧?我好看吗?”

当然,妈妈永远是好看的。

“也像爸爸呢!”兔宝宝的爸爸进来说。

永洁指指兔宝宝的爸爸,说:“他是明,我老公,他也爱好文学。”

我立即想起她说过的那个翻译,微雨也许也想到了。

永洁接着说:“他自己办公司,虽然不大写文章,但是爱读书……”

永洁的聪慧在于,你不用问,她就会把答案告诉你。

永洁的世界里,出现了明和女儿!我仿佛看到她寂寞的人生路上,鲜花绽放,百鸟欢唱!多么美好呀!

此后,我们又换成了用QQ联系,每次读到她写来的话,看到她发来的照片,我都因为分享而甜蜜无比。

“今天上午,我成功把了她4次小便和一次大便,整个上午只用了两块尿片,而其中一次其实很可惜,因为就在我抱她小便的过程中她小便了。下午没有继续了,因为要睡觉。她刚出生那会儿,我抱她在怀里,她贴在我胸前仰在我手臂里睡觉,那么安闲踏实的,仿佛就知道我就是她妈妈似的,真是很让人感动……”

“20号,带宝宝去体检,体重10斤,身高57公分,各项体征都好,真好。我一直紧张我带不好她,给她落下什么遗憾。现在,宝宝渐长渐大了,几乎能看出她在长大……”

“现在,她会笑,即使心情很坏,看到她笑起来,我也能随即笑起来,真的,她的笑真是好看,仔细想想,没有比她的笑更生动让人愉悦的事和物了。也许我是她妈妈的缘故吧……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怀,带宝宝,也没空联系你们。也许慢慢会好起来的……”

“兔宝宝真好,会走路了,还会一边走路一边划手,大概是在跳她的舞吧,因为我拍小鼓的时候她就这么划手。走路走得跌了,跌疼的时候会抱着我哭几下,早上醒了,前提是自然醒,能跟我呀呀地聊好一会儿,围着我翻过来翻过去。现在会疯会笑会害羞,喜欢躲猫猫,总是到固定的地方找你……”

 

09
南洲公园


转眼间,兔宝宝三岁了,可以跟着爸爸、妈妈来金坛玩了。

那时,新建的南洲公园已如少女一般秀丽动人。我们带兔宝宝去南洲公园玩。一路上,兔宝宝偎依在永洁怀里。她俩,一样的短发,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睛,甚至连笑容也是一样的……我和兔宝宝说话,她不睬我,把头埋进妈妈的臂弯里。永洁拍拍她,说:“这孩子可好玩了,最喜欢挠我的胳胳窝,挠得我痒痒的……每次要睡觉了,就过来挠呀挠,挠着挠着,睡着了……”

“兔兔,快看,大白鹅!”兔宝宝的爸爸一边开车一边喊。

兔宝宝把亮晶晶的大眼睛贴到玻璃窗上,向外张望……哇,小河里,真有一群白鹅在戏水呢!

永洁搂着宝宝的肩膀,念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兔宝宝开心地“格格”笑了。

我们来到儿童乐园,兔宝宝要去坐碰碰车,她爸爸抱她坐车去了。

9南洲公园.jpg

我们找条长凳坐下。耳边是乐园里的喧哗声,孩子们多么激动呀……

永洁捋捋她乌黑的短发,说:“那个‘仙人’你还记得吗?我前段时间又去找过他。”

我想了好一会儿,想到了她说要交桃花运的事,倒真是的呢,难怪永洁称他“仙人”。

“他说,我家里有个障碍,在东南角。这个障碍里有许多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回家找到了,是废弃不用的台灯。他说正因为有这个障碍,我的胸前才有个黑影。他能看到我身上的黑影……”

虽然她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却莫名地感觉到有一丝丝的紧张。

黑影?你怎么了?

她放松似的笑笑:“没什么,是乳房上长了一个肿块。我已经把障碍拿掉了,也许能慢慢消掉……”

没去看医生吗?

“看了,不要紧的,配了中药,还经常去艾灸……你闻……”

她把身体侧点过来,其实在车上我就闻到了,艾草淡淡的苦香,我还以为她颈椎又不好的……

不要紧?

不要紧。

兔宝宝在阳光下一路奔向这边,清脆地喊着:“妈妈!妈妈!……”

永洁大声应着:“哎!”

她的笑容里裹着淡淡的艾草香。

是的,兔宝宝还这么小,妈妈当然应该不要紧,照顾她长大……

永洁拿起女儿的小茶壶,忽然又转向我,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把宿舍卖了。”

准备买新房子了?

她没有回答我,径直朝女儿走去。

 

10
办公室


如果不是在办公室,我会以为是一场梦境。

一个陌生的电话:“我是永洁的老公……”

我赶紧把手机靠近耳朵,生怕听错了什么。

“我们现在还在上海,上海医院,她的情况很不好,需要住院化疗……她的医保关系还在金坛,需要打转院证明……”

怎么了?怎么了?

“其实去年就知道了,她甚至把房子卖了,但她不愿意告诉你们……乳腺癌,已经扩散了……需要找人打转院证明,她不让我找你们,我是偷偷打这个电话的……”

10默默流泪1.jpg

我的头“嗡嗡”直响,不知道自己怎么放下了手机……

不,不,或许弄错了!我不是曾经也以为自己患上不治之症了吗?不是做了手术后休息一个月就好了吗?……

永洁不要紧的。她和我说过不要紧的。

然而,第二天,这美好的幻想被在医院工作的文友撕得粉碎:“她的检查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晚期,扩散了……也就是无法挽救了!唉,为什么不早点检查治疗,延误了哇!”……

我的头一直“嗡嗡”作响,不请自来的头痛奋力抵抗着泪水。

我正想在办公室里放下躺椅午休,手机又响了,是永洁!

“草儿,在吗?”她在QQ里不慌不忙地问。

“谢谢你们!在金坛认识了你们,谢谢!”

我们能去看你吗?文友们都很关心你!

“不用来看我,真的。我不要紧,会很快好起来的。等化疗结束,我去金坛找你们玩。”

嗯,你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

“上次你告诉我,茗艺轩换新地方了,我还没去过,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新茗艺轩喝茶,好不好?”她发来一个笑脸。

好,等你来喝茶……

“一言为定!”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同事们都在午休。我只能默默流泪,犹如梦魇……

 

11
平桥石坝


又是一个冬天快要来了,天空常常阴沉着脸,没有蔚蓝。雾霾鬼魅般缠绕不清,有时连操场上的跑步都取消了。

从微信朋友圈里,我得知永洁秋天时就住到了山里,那是明的故乡,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永洁一定心情不错,有时晒出山间清亮的溪水,有时晒出兔宝宝在山路边采撷野花……我甚至感觉,她马上就会好起来了,很快会回来和我们一起喝茶了。但她似乎从没有来过金坛……冬天的山里,不冷吗?

“草儿,在吗?”

是永洁吗?是她在微信里喊我?

“我还在山里,山里的空气真的很好。你要是有空,过来玩吧!”还有一个笑脸。

是吗?山上一定很好玩?

“我住在平桥石坝旁的一个村子里,平桥石坝,你知道吗?”

平桥石坝?

就算不认识,也有导航。就算永洁不邀请,我也无数次想去看看她。可是之前,她拒绝我们去看望她,就是这一次,我也只能单独前往……

空气果然越来越清新,天空也呈现淡淡的蓝。当车拐进平桥石坝旁的小村,我终于看到了永洁。她穿着一身棉睡衣,戴着绒线帽,坐在院子里,在择菜。看到我,她微笑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说:“这都是村上人给的,自己种的菜好,等走时你也带点回去。”

我们仿佛昨天还在一起,那么随意。

“明呢,到后面山上去了,我让他挖些冬笋,冬笋才长出来,虽然小很嫩的,你多带点回去。”

我感觉我是来走亲戚,我就是她一心呵护的娘家人。

我们说着话,走进她租住的农舍。

“不冷,你看,有取暖器呢。兔宝宝放假才来,她上幼儿园了,平时和爷爷奶奶在一起。”

我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冰冷,比我的手还瘦,而我的手已经很瘦很瘦了……

“微雨,好吗?他们,做鞋子的(作协),怎么样?他们都说要来看我,可我只想安静地治病、吃药……”

药难吃吗?疼不疼?

“现在,只能吃些中药了,不难吃。有时候会疼,疼得睡不着,然后揉揉,明帮我揉揉,揉揉就好了……”

揉揉就好了。有那么轻松吗?昔日圆润的脸上,瘦得只剩下了一对大眼睛。

明回来了,除了冬笋,还有附近茶场的红茶,他说:“这是用溧阳白茶做成的红茶,永洁说你胃不好,要喝红茶。”

我只能说谢谢。

永洁忽然欢快地说:“我们去平桥石坝吧!”

我和明扶着永洁慢慢往前走。明说:“这里是永洁要来的。她说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心愿。”

永洁笑笑:“这样你可以把我抛弃了。”

明也笑了:“上次我真想一个人走了……但我把车开到平桥街上便停下了。我知道你身体难受,你妈妈又去世了,你才会忍不住大发脾气……我要是真的一个人走了,你怎么办呢?”

我看到了高高的石坝,还有红色的“平桥石坝”四个大字。我想和永洁合影。

永洁不安地拉拉身上的睡衣,又摸摸帽子,轻声问:“这样不难看吗?”

我也曾经穿过一个月的棉睡衣。那次去买睡衣,在购物中心,碰巧遇到了你……你除了瘦点,和那时一样的,一样的好看。

永洁开心地笑了。

明拍的照片上,我和她都是笑得那样开心。背后是夕阳下的平桥石坝。

 

12
金坛医院


永洁终于回到金坛的时候,正是春光烂漫的四月。

微雨打电话告诉我,永洁到金坛医院了,明天上午我们去看望她……我不相信,又问医院的文友,文友说常州医院已不收她了,她应该回家,但她选择来金坛,会尽力帮助她的……

一夜无眠。

明站在病房外等候我们,双眼红肿:“很抱歉,可能进去有气味,她身上溃烂了……但她一定要回金坛,还要见见你们……我也要借机感谢你们文联、作协,每年都给我们寄慰问金……”

推开病房门,那是永洁吗?那样的苍白,那样的眼神……她侧过脸,努力朝向我们,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看,她笑了!她笑了!你们一来她就笑了!她已经昏迷了几天几夜了……”明这个高大的汉子,竟然激动得流下眼泪!

这时,有护士来检查,然后把明喊了出去,微雨也不放心地跟随出去。

“微雨,她怎么了?”她轻轻地问。

虽然很轻,我却听得清清楚楚。此后,她没再和我说一个字。这竟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问微雨吗?你到现在还在想着别人?从此以后,你要好好地想想自己了!

我强忍着眼泪。

她不作声,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刚才看到过明为她按摩脚,我赶紧去摸她的脚。我怕我笨拙的动作会让她不舒服,只敢轻轻地捏……

永洁,你来金坛,是不是怕兔宝宝害怕?

她闭上眼睛,睫毛还是那样长、那样黑。

永洁,你不要怕,我们最后都会去的,你明白吗?

她睁开眼睛,依旧是那样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永洁,你还是那样好看,真的,你真的很好看!

她又笑了,无声的微笑……

 

13
茅山公墓


杨柳又绿了,桃花又开了!春天还是春天的模样,欣欣然地舒醒了,一切都是那样生机勃勃,充满活力。仿佛没有过悲伤,没有过分别……

去茅山公墓的路上,也是姹紫嫣红一片。没错,和去年一样。去年四月,跟随永洁的家人,一路为她送行。我记住了这一路风景,为了能年年来看她……

13五彩的菊花.jpg

我选了一捧五彩的菊花,永洁,她喜欢鲜艳的颜色,我也喜欢鲜艳的她!顾龙山上,碧绿的羽绒服,鲜红的羊毛衫,大红的绒线帽,永远是一副春天的模样!

永洁,你知道文友们的祝福吗?在你离开后,他们用文字为你深深祈福!

“金秋你是谷穗的模样/开春你是百花的模样/即使没树/你是大道模样/即使没石/你是青山模样……”(冯光辉)

“人在旅途,远行与驻足都会显得孤单无助。或许只有文字、文学、文章才能使我们产生思想的花瓣和幸福的碎片。我们擦肩而过以及不期而遇可能都会是终生的回忆……”(周苏蔚)

“不愁亦不悲/我相信所有的情都能相续/在我们的今生和来世里……”(徐淑萍)

“睡足荼蘼梦也悲/醒来春了更无诗/翩跹一蝶何方去/飞过横塘看不知……”(强爱俊)

 

……

我凝视着墓碑上永洁的照片,她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长眠在此,一定很满意吧?茅山脚下,青山环绕,鲜花遍野,洞天福地……你好有眼光!

“我的青春里最美好的时光,都留在了金坛。”

你留给我们的,永远是年轻美丽的样子。当然,我要按你说的那样,要好好地活着!

你的《活着》后来在《洮湖》发表了。虽然你只写了两章,每章的结尾我都会背了:

第一章结尾:“父亲去世后大约半年时间,我的脚始终落不到实处,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纠结,却无从解答。”

第二章结尾:“我多想看着她长大呵,我想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父亲呵母亲,倘地下有知,庇佑我吧,让我活着,让孩子有妈妈,有家。”

永洁,我是多么多么希望你能继续写下去呵!

如果可能,把你写的文字继续拿给我看,好吗?或者是微信里或者是QQ里,或者是电话里,或者是梦里……好吗?

风吹起了我点燃的纸钱,漫天飞舞,很像一个一个黑色的文字……

 

感悟:思念好友,尤其是春天。她虽然已经离开,她的话语却刻在我的笔端:“写文章的过程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宁静和充实,对生命和生活的思考。”于是继续写。怕词不达意,本文引用了冯光辉、周苏蔚、徐淑萍、强爱俊几位老师的诗句,借此机会表示感谢!还有,感谢生活,感谢文学!

0 我要投稿
散文投稿 - 诗歌投稿(微文学期待您的每一篇作品)[ 投稿指南 ]
网友点评 登录后发表评论,别人可从你的头像进入你的空间,让更多网友认识您!
查看所有评论
猜你喜欢

深度阅读

在线投稿
在线分享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