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戏事

时间: 2019-02-27    阅读: 0 次    来源:原创
作者:清风徐来

当银镰似的一弯新月悬于村庄上空,乡野夜色渐浓,晚吃的农家人,刚端起饭碗,喧天的锣鼓声便划破村庄夜空,从村口老戏台连绵不绝地传来。

那是演戏前的开场锣鼓。锣鼓响,脚底痒。那时村民们面朝黄土,天天在田地里挥汗劳作,一旦空闲下来,生活似乎缺了些东西,一个"",便把老老少少的魂完完全全地勾去了。连平时勤快的农妇,顾不上洗濯,撂下碗筷牵着孩子就走,几乎全村人倾巢而出涌向戏文场,十里八村的人也纷纷往这赶。过去难得有看戏的机会,一到本村做戏文,往往会请亲戚邀旧友,倾其所有尽力操办,杀鸡宰鹅摆上桌。我们那里把看戏待客的礼数叫做"吃戏文饭",因此也有不少百里以外的戏迷,早一天就住进了本村的亲戚家坐吃“戏文饭”。

里老戏台就穿而过的小河旁,戏台子半个,半个好生动的水台

远不到戏开场时候,台下已摆满了一排排凳子和竹椅。我们这些小孩在戏文场上追逐嬉闹,有胆大一点的几个爬上戏台,模仿些戏人物的动作台词,几分相像,引人注目。

演出旺季几乎天天有几台戏,不分白天黑夜轮流演,一样的锣鼓喧天,一样的人如潮涌。但总觉得夜场来得韵味足氛围更浓。尤其在那星光璀璨,月色朦胧的夜河水缓缓地流着,亮宽宽的像面镜子;那方戏台也变得光彩耀眼   

戏文终于开演了,满场是黑压压的人头的站后排或旁边,伸着脖子向台上张望,再晚点伸长脖子也看不见。虽说草台班子,一个个人物粉墨登场,简陋的戏台照样风生水起。仅管一开始人们心里都清楚台上演得是戏,但随着情节的展开,不由自主地跟着入了戏。时而忧伤、时而欢笑,时而义愤填膺。

女人最容易动情的演到哀婉凄绝处,演员甩着水袖,做着拭泪的动作。台下看戏的大嫂们,不由得眼角润湿,闪烁泪花,老太太则掏出手帕,一下一下抹着老泪。年轻女子,如痴如醉地听台上旦角咿咿呀呀地诉说着不幸或相思,突然想起了自己不被父母认可的婚姻,忍不住悲情,呜呜哭泣起来。戏里戏外的女人们,借助这样的方式,宣泄自己内心压仰的情感,尽情地释放了一回又一回。   

少年看戏,无非是凑个热闹,看个稀奇。当初我一个懵懂小子,哪里晓得戏文里唱得什么典故,对那些小姐相公也没多大兴趣。

那时,对我而言,后台其实比前台更有看头。每次看戏,都会偷偷溜到后台去看演员们上妆,下场,好像在看另一好戏。后台休息间像个临时仓库,几只斑驳的戏箱上,堆满花花绿绿的戏服,一串串不同颜色不同形态的臂口,还有几顶珠光宝气的凤冠。一个即将出场的演员在化妆,管外面有点喧哗,在镜子前平心静气地涂粉眉,半老徐娘一下成了西施美女下场的演员在休憩。俊俏的花旦摘了假发原来是男的。男扮女装,骗了介多人。而那银髯飘飘的老员外,取下脸上挂着的髯口,竟然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演的。刚才,那官人娘子还在台上凄凄惨惨,依依惜别,这会俩人却有说有笑地吃着东西,白赚了姐姐、婶婶们好多泪水。此情此景恐怕是“逢场作戏"的最好注释了。

除了后台,最有吸引力的自然还是戏场边卖小吃或小玩意的摊子。插在稻香靶子上的糖葫芦,臭豆腐和香瓜子,还有用汤勺子绘的糖人画,当然也离不开那些心仪的小玩意,气球,玻璃弹子,木刀木枪。拿了大人那里要来的一点零钱,在各个摊子来回穿梭,钱花完了,嘴巴仍未满足。

印象最深的却是那个烧饼摊子 。一只大木桶,里面糊了胶泥,中间燃烧一堆青炭,烧饼贴在炉壁慢慢烘熟。卖烧饼的父女俩。父亲阿庆,当年女儿出生的那日,老婆却因难产而死。阿庆长的五大三粗,胡子拉碴,女儿却乖巧玲珑,眼晴细长,睫毛黑,很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女儿擀好饼子,涂油、撒上芝麻,父亲一个个贴到炉壁去烘烤 。那烧饼的香味淡而浓,非常诱人。尤其是在看谢年戏时,西北风冷飕飕的,到了炉子旁,看到炉膛里跳跃的火苗,觉得那香味也似乎充满暖意。烧饼阿庆干活时总是沉默寡言,通常听了你的话,搭理,只是眼疾手快地拿起搁在炉子上的一把火钳,刷刷两下便从炉里夹出你要的烧饼,热腾腾地掼案板上。

有一次心太急,匆促拿起,瞬间觉得烫着了手,不觉哎哟一声扔了回去,阿庆的女儿闻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歉意,赶紧从一个记账的练习簿上撕两页纸给我,我用纸裹住烧饼,虽说仍旧热烘烘的,但已不觉得烫手了。

多数时候,戏的班子来自外乡有时也不乏本地临时拼凑起来的"野鸡"班子,集结了方圆几十里能唱会做的戏迷。农闲时光或逢年过节在各个村子间巡演。台上演绎着古人的传奇,台下却又有现实版的故事发生。

阿庆的女儿,平常只是低头做事,从不左顾右盼。可这几天干活一改平时的专注,似乎所有的心事都放到了看戏上。光顾仰头看着台上,饼子擀着擀着手就停了;好几回侧耳听着听着,芝麻也忘记撒了。

那时,在江南乡村,戏台上演最多的当数展现才子佳人故事的传统越剧。《何文秀》便是其中的一出经典。尽管前前后后看过或听过数遍,情节唱词英不烂熟于胸,但众人依然津津乐道。与此前不同,以前这个清一色女性担纲的外乡戏班,居然多了位轻灵俊秀的男小生,让村女孩们眼前忽然一亮。那个演何文秀的男小生,一袭袍,飘逸自如。不光扮相儒雅潇洒,无可挑剔;而且嗓音圆润厚实,韵味隽永,百回千转。才子佳人是爱情,男女之事,风月情浓,最易点燃青春年少心底深藏的欲火。她看《何文秀》简直入了迷,着魔似地仰慕剧中人物何文秀,也着魔似地恋上扮文秀的男小生。而那个小生喜欢吃阿庆家的烧饼,也喜欢做烧饼的俏丽少女,下了场就忙不迭往烧饼摊跑。终于有一天,阿庆的女儿不做烧饼,背着父亲跟那小生去戏班。再后来阿庆也不知了去向。

离开村许多年了,我一直记得她的模样,记得她的桃花眼以及当年那些做戏文的雪泥鸿爪。我极想知道,阿庆女儿与那小生最终成了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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