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禾忆

时间: 2019-01-26    阅读: 1243 次    来源:
作者: 傅兴奎

 对于生活在乡下的庄稼人来说,煮饭的灶火和土炕里烧火的炕洞是无法取代的热源。夏收和秋收结束后剩余的麦草、麦衣,玉米、高粱、豆子、糜子、荞麦、紫苏、烟叶的秸秆,瓜菜的根蔓,是最适合灶火和炕洞的燃料。庄稼汉的幸福日子,除了满缸满囤的粮食,还有沟边边崖畔畔土窑窑里堆得浪天浪地的柴禾。

 

手术刀一样的犁铧,在望不到边的土地上划拉出一道又一道口子,残留在黄土里的五谷的根系被白生生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犁不了地提不了耧,扬不了场扛不了麻袋,那就跟在犁后面拾柴根。拾柴根是个眼色活,下手早了,影响人家犁地,手脚慢了又怕被别人抢走。柴少孩子多,要想多拾柴就得花力气。一块带根的土疙瘩足足有十多斤重,要想把它变成煮饭烧炕的柴禾,必须掸掉疙瘩上所有的泥土。跟在犁后面跑上一天,腿疼脚软,胳膊发酸,比地里和场里的其他活轻不到哪里去。犁地的老人见娃娃们拾得恓惶,只要有柴根出来,就用手里赶牲口的鞭杆往外别,别不急就用脚尖脚后跟往外踢。只要表现勤快,绝对不会空手而归。

 

陇东的秋天说来就来了,几场秋雨之后,任凭你多高的树多绿的叶子,都得删繁就简。那些落在地上的树叶,是秸秆之外的主要柴禾来源,不管硬柴穰柴,只要充足就不会受冻。鸡刚叫头遍,母亲就把我们从热被窝里强拽出来,拉上装有扫帚和筐子的架子车去村外的大路上扫树叶。月亮把天空照得如同白昼,劈头盖脸的风像刀子一样,吹得人直打颤颤。都说百人百性,树和人一样,有些轻轻一摇,哗啦啦就是一地叶子。有些树的叶子好像被焊在树枝上一样,手摇脚踢都不顶事,想用木杆子磕又奔不上,遇到这样的树谁都没有法子。失望之余,大家就盼着风大天冷,早早把树叶给催下来了事。那些携着露水和霜花的叶子,冰渣一样砸在我们的脸上和手上。母亲却像没事人一样,一扫帚挨着一扫帚慢慢往前扫,那把扫秃了的扫帚,就像长了眼睛和手一样,只要有一片叶子,哪怕它陷在地上的泥泞里,母亲照样会把它挖出来。

 

冬天的村庄就像喂不暖的大冰坨,多少柴禾似乎都满足不了它贪婪的胃口。从地里收拾回来的秸秆、柴根和从路边上扫回来的树叶非常有限,想要过一个暖和的冬天,还得想一些别的办法。离家十多里的火石洼是队里的农场,山洼里人少草多,只要你不怕吃苦,弄些连毛带草的柴禾还是可以的。因为距离镇上较近的原因,火石洼的树上不仅看不到一枚叶子,山坡上也少有充足的荒草。酸枣刺虽然硬实,塞到灶火里能顶大事,但多半长在陡峭的崖畔上,弄不好,酸枣刺割不到,先把胳膊手给扎了。相比之下蒿子柴倒是好斫,问题是青蒿子还没有长成柴,就让沟边边上的羊给吃光了。

 

实在找不到可以刈割的长草,我们就用长木杆在长过草的山坡上使劲磕,用竹耙子拼命耙,用扫帚来回扫,从草坡子扫下来的草沫土多草少,起不了焰也烧不成饭,只能当做煨土炕的衣子。但不管怎么说,有总比没有强。

 

生活在乡下的人,大都有随手捡拾柴禾的习惯。机关单位拆房搬地方,騰出来的木条子,打雷闪电窝了梢的树枝枝,锄地间苗打叉扔出来还没有风干的杂草,只要是能烧的,就不能让它从咱庄稼汉的手里溜掉。公社粮库里拆土圆仓,父亲让我和姐姐去挖裹着麦草的泥条。二哥在拆墙队里干活,他在上面挖,我和姐在下面抬,我们三个弄得跟土人一样。不到一个月的暑假时间,连挖带拉,连砸带抖,硬是拉回来一个大麦草垛和两个高晃晃的大土堆。

 

冬天到来的时候,因为那些形形色色的柴禾和烧得热腾腾的土炕,属于我们的每一个夜晚,都充满了母亲般浓浓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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