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吵吵闹闹的时光

时间: 2018-10-03    阅读: 1041 次    来源:
作者: 王中霞

我的小姑姑和我姐同龄。小时候,她和我姐是玩伴。后来,我姐早早就去县城读中学,我就像个小尾巴似的,一天到晚跟在小姑姑后面。

记得很小的时候,冬天跟小姑姑睡觉,两个人通腿。我习惯性地把脱下的棉袄沿着枕头边往下铺,想利用那点温暖。可是小姑姑不让,她用脚就可以搜查到我是否作弊。要是被她发现,她马上就命令我把棉袄盖在被子上面。

我不习惯裹被子,喜欢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等暖和了再伸腿。可是小姑姑要求太严格,她会把我的脚抓住,强制性脱掉袜子,然后把我两只腿拉笔直。我一边挣扎,一边缩腿,可也无计于事。不过,很快被窝里也就暖和了。

等我睡着了,我可就不知道自己的睡相了。但是,小姑姑像个值勤的警察似的,我动一动她都知道。她有力地用脚把我身边的被子一裹,把我裹得像包粽子似的,喘气都不顺畅。她每时每刻都要我腿伸笔直睡觉。等天亮了,我常常感觉自己浑身都硬了,但也毫无办法。

和小姑姑在一起,闹矛盾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叔叔结婚时候,家里布置喜房剩下不少墙纸,看起来像条绒布一样的纹理,一张张五颜六色的。我特别眼馋,也想要一张。小姑姑哄我,只是帮她把一筐玉米剥了就给我一张。

口头协议达成,我就卖力地替小姑姑干活。天天一吃过饭,就直奔小姑姑家,手剥得通红也不在乎,一想到那鲜艳的纸贴上墙,一点也不感觉到累。

当我终于把一筐玉米剥完,满怀喜悦之情向小姑姑领壁纸时,小姑姑露出异常惊讶的表情对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给你墙纸了?我写下来的吗?有录音机录下来了吗?谁能证明我说的?”委屈的我便开始和她闹,直到我哭声嚎啕,被我妈拖回家去。

这时候,我妈总是那句话:“下回不要和她玩了,听见没有!”我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向妈妈哭诉小姑姑如何不守信用。

可是,过不了两天,我就忘记了,我又被小姑姑哄去替奶奶倒便盆。

便盆是那种木头做的,称作“小马子”,至今不知道和“马”有什么关系,重量还不轻。每次我倒便盆的时候,也嫌有味道,把盖子盖紧,还要把头扭过去,但是,为了表现好一点,我还是要忍着,用刷子在里面刷好几遍污垢。因为我和小姑姑有协议,我如果倒两个星期便盆,她就把她家门前的蔷薇花移一棵给我。

小姑姑家门口的蔷薇花有一大丛,一到春天,开得很茂盛,我羡慕得不得了。其实,我家门朝东,奶奶家门朝南,也就在我家斜对门,但是不行,总是觉得不是我家的。要是能有一棵蔷薇花栽到我家门前,该有多好!

这一回,我有防备了,和小姑姑签了“合同”,还按了手印,手续非常正规,我也就放心了。

终于到移花的日子,那天正是雨天,这样的天气,栽花最合适。我迫不及待地到小姑姑家里,让她挖一棵花给我。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小姑姑突然就不认账了,我就把手中的“合同”拿给她看。小姑姑竟然迅速把“合同”抢去,撕了。

我气得又蹦又跳,还在她家地上滚着哭喊。我妈喊我回家,可这回我无论如何不能饶了小姑姑。奶奶看见我浑身都是泥,就让我起来,说拿东西给我吃,我不要。可是,谁也不关注我为什么这样胡闹。

倔强的我,绝不回家,睡地上滚的同时,还用脚踹她家的门,把门踹得咣咣直响。屋子里,凳子被踢倒了一地。三姑命令我起来,我就不起来。我哭得披头散发,眼泪鼻涕满脸。想想我那时也就六七岁,但牛脾气已经初见端倪。

所有的大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认为是我的错。三姑把我拎起来,我就故意往下瘫。最后,在我实在无法得到这棵花时,我便使出了看家的本领。我一骨碌爬起来,向外面的雨中冲去,站在雨地里,对着小姑姑家的门大声跳着喊:“王学友!王学友!王学友……”

大家都惊呆了,三姑正在纳鞋底,拿着手里的针线吓我:“把嘴绞起来!”我更加撒泼:“王学友,王学友……”在妈妈的呵斥声中,我回家了。我好像胜利了一样,心情平复了很多。

王学友是我爷爷的名字,他是残废军人,只剩一条腿,他浑身上下有很多弹片还没有取出,长年躺在床上,一直由我奶奶服侍。因为政府对军人家庭的照顾,全家人都沾了爷爷的光,我爸爸做了村会计,三姑安排在制药厂,叔叔做了农机员。

在学校里,我们最厉害的骂人方式便是喊家长名字,所以,我就要用喊爷爷的名字来达到报复小姑姑的目的。

别看小姑姑有各种法子对我,好像挺聪明,但是读书她真是困难户。她背书的时候,总是东张西望的,背了后一句,又忘记了前一句。一篇课文,她怎么也背不上,常常会吓得不敢上学。而我,还没有上学,就能背上她书上的内容,有时还替她写作业。

现在也想不通,小姑姑那时候脚怎么和我差不多大,我们明明相差七岁。有一回,小姑姑在县城买了一双黑色圆头小皮鞋,鞋口还有一圈雕花,我捧在手里,简直不想放下。小姑姑说,如果我给她五角钱,可以穿一天,但是回家不能告诉我妈妈。

我当时身边零用钱还是不少的,因为我爸妈都是村干部,妈妈又会做菜,所以,无论是放电影的还是公社、县里领导,落脚点都是我家。很多时候,爸爸叫我们去小店买酒买烟,剩下的一两块钱,我就有了私心,手伸到爸爸面前,把钱在他面前一晃:“这个给我算跑腿费,可不可以?”这个时候,爸爸一定是同意的。

因此,五毛钱穿一天皮鞋,这样的费用,我还是花得起的。

我回家总是对妈妈说:“小姑姑给我穿的。”妈妈就会叮嘱说:“赶紧给你小姑,万一弄坏了,两个人又要闹。”

后来有一天,小姑姑对我说:“这双小皮鞋卖给你,七块钱,怎么样?”小姑姑说:“我十块钱买的呢,现在就折价,少一点钱给你。”

我感激涕零,但我没有七块钱,小姑姑对我说,可以分期付,但是一年之内要还了,否则就要有利息。

于是,我就先穿上漂亮的小皮鞋,一有零钱就给小姑姑,不到一个月,我就把七块钱都还了。这一切,都是在妈妈不知道的情况下交易的。

我和小姑姑去田野里挑菜只有一回,在我们家不远的一片盐碱地上。当时我的手被割破了,把沙土像涂药粉似的往流血的地方抹。忽然,小姑姑对我说:“你知道不知道,你爹(爷爷)很快就要死了。”

那时的我还太小,对于死是什么,一点概念都没有,也没有觉得太震惊,但小姑姑好像不一样,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记得我和她肩并肩回家时,我一直是安慰着她的,说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后来,我的爷爷真不行了。我晚上进他家拿书,他已经开始说胡话,把我吓得拔腿就跑。不久,爷爷去世了,那时我七岁,小姑姑才十四岁。因为死去的人是她的父亲,是我的爷爷,她的感受自然和我不一样。公社来人,小姑姑就抱着干部的腿,跪在地上哭,人家也是同情,现场答应,小姑姑可以拿工资一直到结婚。

后来的日子里,我就根本记不得和小姑姑在一起的事情了。等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姐姐上了大学,而小姑姑已经结婚了。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小姑姑已经五十多岁,早就有了孙子孙女,可是我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吵吵闹闹的时光,仍然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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