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诗魂

时间: 2016-06-12    阅读: 1442 次    来源:博风雅颂
作者: 张宝树

 蜀都城西浣花溪有一处世界级的文化名人遗址——杜甫草堂。以前,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趁“文革”大串联的机会曾来过一次。那时年轻,对杜甫虽怀敬意,但由于社会动荡,人心浮躁,在园内转了一圈,便离去了。光阴荏苒,一晃三十四年,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加,对诗圣其人其诗也多了一些了解,所以,今年一到成都,心中就生出许多期盼,恨不得哪儿也不去,单在草堂呆上几天,也好弥补往日匆匆来去的遗憾,了却贴近诗圣、感受诗魂的夙愿。这正是:“少壮堂前不识君,老来抱撼总觉深。诗魂萦绕千山外,再谒草堂定细寻。”

成都浣花草堂,是杜甫在唐代上元元年(公元760年)春天至永泰元年(公元765年)五月间的蜀中寓所,“五载客蜀都,一年居梓州”(《去蜀》),前后共计六年。回溯流寓浣花草堂之前,四十八岁的杜甫是历经坎坷与磨难的,其中既有天真烂漫的童年、多才多艺的少年和广交漫游的青年时代,他还在长安度过了十年旅居的苦闷岁月:渴望入仕,却又名落孙山;受封微职,却又贬官出京,其间经历最大的一场劫难,就是安史之乱。动乱中,杜甫看到了玄宗的奢靡淫乐、肃宗的软弱平庸,看到了奸佞专权跋扈、官场的勾心倾轧,更目睹了“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垂老别》)的社会惨剧,他当过叛军的俘虏,又领着妻儿逃难,面对“万里尽征戍,烽火被风峦”(同上),他写过忧愤滴血的《三吏》与《三别》。最后终因生活穷困潦倒、精神郁闷痛苦而踏上了弃官出走、颠沛流离的人生路。“奈何迫物累,一岁四行役”(《发同谷县》),仅乾元二年(公元759年)一年,他春天由洛阳落荒回华州(当年其任所,今陕西华县),七月从华州弃官奔秦州(今甘肃天水),十月举家再自秦州赴同谷(今甘肃成县),十二月又离同谷去成都。老杜携妻儿一路奔波,爬山涉水,饥寒交迫,终于在岁末抵达成都,先寄宿在浣花溪边的草堂寺,一开春,才在亲友的资助下盖起了一处茅屋,总算开始了一段较为安定的生活。屈指数来,这已是一千二百四十一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成都杜甫草堂,早已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博物馆了。从正门入园,中轴线上由南向北依此可见大廨、诗史堂、柴门、工部祠、万卷楼等建筑,两侧还有诸多轩园,东部是展览厅。这些纪念性的楼堂馆舍中张挂着琳琅满目的楹联和题诗,令人目不暇接,让人感受到历朝历代颂扬诗圣璀璨诗篇和伟大精神的那么一种庄重而浓郁的人文气息。

可是,我游草堂,迫不及待的是想寻觅老杜当年的生活遗踪。一路张看,我终于在蓊蓊林木掩映中找到了那座思慕已久的茅屋!想当年,颠沛流离,杜甫多么想有个安稳的家,所以草堂初建时,他就分外忙碌起来。我细心在茅屋的前后左右搜寻:簇簇青竹,依然苍翠挺秀,莫非就是当年老杜向绵竹县令韦续要来的绵竹吗?片片桃树,花季早过,不见芳影,想来必是当年老杜向河阳县令萧实要来的吧?茅屋前至今有青松参天凝碧,且涛声阵阵,不觉忆起老杜当年向涪城县尉韦班索求松数苗时写下的诗句:“欲存老盖千年意,为觅霜根数寸栽”(《凭韦少府班觅松树子栽》)。老杜筚路蓝缕,衣食维艰,尚且要为子孙后代流下华盖绿荫,此番“千年意”,诚心可鉴矣!听说当年为了美化冷落的庭园,他亲自出马,跑到石笋街果园坊徐家登门求援,“草堂少花今欲栽,不问绿李与黄梅”,真乃头等好心情!看,茅屋以西那片树林,遥想当年,定是老杜从绵谷何邕家运来的数百棵桤树苗代代繁衍而成的呀。如今,草堂四周,木成林,草茵茵,鸟语花香,处处可见惨怛老杜心。

草堂建成以后,饱受流离之苦的杜甫颇感惬意。见环境优美,远离战乱之地,又有故人接济,他真想在草堂定居下来,终身为农了。从此他锄菜种药,饮酒赋诗,时常还会生出些闲情逸志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江村》),“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进艇》),天伦之乐时而有之。我在园中左右寻觅,要找到老杜当年的左邻右舍的踪影已难上加难。可是,我眼前依然浮现着在左邻住的那位辞官隐居的县令成天戴着平民常用的白头巾在江边徘徊的儒雅身影,又仿佛见到了老杜与住在南邻的那位戴着黑头巾的热情好客的山野隐士朱山人优游林下的情景……

走进茅屋,见四壁空空,只有一些粗朴的家具和简陋的炊具。我想,这样的布设也许更能保存当年老杜清贫生活的原貌,只是不见厅内东壁上的双马壁画。记得杜甫当年结识过一位叫韦偃的画家,擅长画马,与韩干齐名,笔下鞍马,千姿百态,惟妙惟肖。一次,韦偃前来辞行,为老杜在厅内东墙上画了两匹马留念。老杜曾赋诗云:“戏拈枯笔扫骅骝,见骐麟出东壁。一匹龁草一匹嘶,坐看千里当霜蹄。”(《题壁上韦偃画马歌》)老杜一生喜爱鹰和马,请友人画马,大约也是寄托其老骥伏枥的壮心吧!只可惜“双马图”早已荡然无存,如张挂至今,不但能令蓬壁生辉,而且定会给古今游人增添不少雅兴呢。蜀地春来多雨,春潮涨势更急。第一年,老杜对涨水又惊又忧,不是说过“江涨柴门外,儿童报急流。下床高数尺,倚杖没中洲”(《江涨》)吗?第二年,住习惯了,他竟体味出春雨的乐趣来。那首《春夜喜雨》不是早就脍炙人口了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静中寓动,体物入微,恐怕只有王维的两句诗:“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差可与之媲美。一写夜雨,一写夜雪,各臻其妙,皆笔下奇花,千古佳句也。

在“恰受航轩”前驻足,玩味老杜“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南邻》)的诗意,我于碧水小轩间,似见那朱山人正与老杜野航归来,踏着月光回家呢。前行数十步,见“水槛”一座,古朴可爱。这里不正是老杜常来垂钓之处吗?老杜也真有情致,他在这儿既钓鱼,又远眺;既饮散愁之酒,又大抒隐逸之情,均有诗记之:“新添水槛供垂钓,故著浮槎替入舟”(《江上值水如海聊短述》)、“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水槛遣兴二首》其一)、“浅把涓涓酒,深凭送此生”(同上其一)、“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江亭》)。

我饶有兴味地在园中流连,每每在后人雕塑的诗圣像前伫立瞻仰,见憔悴面容、单薄身躯,心中就顿生哀怜。塑像何以如此清癯?细想起来,恐怕与老杜这个时期体衰多病、生计艰难的处境相吻合,同时也确实把老杜当时忧国忧民的痛苦心态形象逼真地刻画出来了。老杜住在草堂,一向靠人接济,一旦供应不上,随时都会断粮停炊。“厚禄故人书断绝”,马上“恒饥稚子色凄凉”,他只好硬着头皮托人致函友人高适曰:“为向彭州牧,何时救急难?”(《因崔五侍卿寄彭州一绝》)饥荒难熬过,天灾又降临。秋风大作,竟连根拔倒了堂前二百多年的楠树,“虎倒龙颠委榛棘,泪痕血点垂胸臆。”(《楠树为风雨所拔叹》)老杜人树兼悲,怅然若失。紧接着,茅屋又为秋风所摧折,那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写尽了杜甫全家穷苦不堪的生活遭遇。秋风秋雨拔高楠,破茅屋,也彻底扫荡了诗人春夏以来的好心情和那种“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狂夫》)的超然浪漫的情调,仿佛酒醒梦回,一下子跌进了冷酷的现实。《百忧集行》诗写得凄凄惨惨戚戚:“即今倏乎已五十,坐卧只多少行立”,“入门依旧四壁空,老妻睹我颜色同。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东门”。现实够残酷,不面对也枉然。这是诗人的悲哀,也是时代的悲哀。然而到了这一步,难为老杜还能有由一己之家的苦难联想到普天下穷苦人的苦难,并且由衷地迸发升华出匡世济人的崇高精神。从某种意义上看,一间饱经风雨的茅屋,就是诗圣的化身;而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则更像一座思想的丰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乎!何时眼前突兀现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字字雷鸣,句句电闪,振聋发聩,撼心动魄,何等的忧心与爱心,何等的胸襟与品格!此诗对后世诗坛的影响可谓深远。白居易作《新制布裘》云:“百姓多寒无可救,一身独暖亦何情。心中为念农桑苦,耳里如闻饥冻声。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人。”白氏的“大裘”情怀,显然深受老杜的“广厦”精神的启发,然两诗相较,老杜是自家饥寒悯人饥寒,而白氏却是自家温饱悯人饥寒,二人虽然都具有救世济人的美好愿望,但老杜宁苦自身以利人、宁舍一己为他人的思想境界则更为高尚。

我在水竹居下久久徘徊,不忍离去,往事如烟,萦绕目前……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开春,担任成都尹的友人严武写来一首诗,邀请老杜进城去他那儿玩。老杜喜上心头,马上酬答一首《奉酬严公题野亭之作》诗。严武说:“你常在江边钓鱼,还爱懒洋洋躺在草地上欣赏流水,你切莫仗着自己有弥衡即席作《鹦鹉赋》的才华,就不愿回朝做官。”老杜答道:“我当左拾遗曾在宫内掌管侍奉,也骑过沙苑良马奉引御驾,可是自打疏救房遭贬斥,我就甘心隐居在水竹之间,早就没有出仕的兴趣了。”也许园内“水竹居”就是依此诗意所建的。过了几天,严武竟然接受了老杜的邀请,来草堂作客了。从此二人交往更加密切,吟诗唱和也多了起来。老杜在诗中除率真地表达友情以外,还有称赞严武文才武略,鼓励他安边报国的诗。老杜关心百姓疾苦,关注严武的政治改革,在严武到任两个多月以后,就针对成都地区冬仨月的严重旱情写了一篇《说旱》短文,忠告严武为政要合乎天理,不违民意。“奈久旱何?”老杜认为“狱吏只知禁系,不知疏决,怨气积,冤气盛”也是致旱的重要原因,所以在肯定严武“下车之初,军郡之政,罢弊之俗,已下手开济”,“万事冗长”,“又以革削”的改革政绩之后,就叮嘱严武要带头决狱疏怨以求雨,而且郑重提醒严武注意解决两个问题:一是苛捐杂税太多,无名目,无限额,滥收滥征;二是军中服役的兵丁家中有老父老母须侍奉的,其赋税应有所减免。别小看老杜《说旱》短文中所提的决狱、轻赋、敬老这三点建议,这可是早在一千多年前的中国一个老迈诗人表现出来的强烈的人文关怀和道义精神啊!

忽然,有一天,正是春社日,上午老杜正在村子里闲逛,被一位农民大伯缠住去喝酒。酒过三巡,大伯就夸严武是从未见过的好官,回头指着他的大儿子说:“他是严中丞手下飞将军的弓弩手,当了好多年的兵,从未放假回过家。没想到前些日子,他竟被放归务农,说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从繁重劳动中解放出来。”大伯感激之余,竟立下保证:“我死都愿意承担一切徭役赋税,决不带着家口逃走。”说罢便叫老伴打开大酒瓶,拿出瓦盆斟酒,端出板栗下酒。月亮都出来了,老杜几次要起身告辞,大伯竟拽着老杜胳膊不让走。这决不是老杜贪杯,恐怕一是大伯的盛情难却,二是老杜心里痛快,因为他从大伯一家分明看到了严武政治改革的奇效。如果拿老杜事后写的那首情真意切的《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诗与《说旱》联系一起来看,就更让人感动了。此时,我好像蓦地听到了老杜那颗忧国忧民的心在怦怦地跳动……

大略梳理一下诗圣从初建草堂写的《卜居》到离开草堂写的《去蜀》的二百多首诗,就会发现其中有许许多多哀时伤乱、忧国怀乡之作,字字滴血,句句含悲,无不倾注着老杜赤诚的爱国心。“干戈犹未定,弟妹各何之?拭泪沾襟血,梳头满面丝。”(《遣愁》)流露了家愁国恨的大哀。“长路关心悲剑阁,片云何事傍琴台。王师未报收东郡,城阙秋生画角哀。”(《野老》)抒发了慨叹国事的深忧。“几时通蓟北?当日报关西。恋阙丹心破,沾衣皓首啼。”(《散愁二首》其二)表达了对于平定战乱、收复失地的急切心情。“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蜀相》)借对诸葛亮的凭吊,道出了千古英雄壮志难酬、抱怀终天的孤忿,这肯定也是老杜抑郁悲苦心理的一种宣泄和映射。有人说,老杜弃官携家入蜀寄寓草堂,是他人生中的大逃难;而他在宝应二年(公元762年)七月,送严武入朝途中遇叛乱而阻隔巴山,奔波梓、阆诸地后再回草堂,则又是大逃难中的小逃难了。逃难复逃难,艰辛更难堪。但是老杜忧国爱国之心丝毫未减,竟然改变了东去潇湘的主意,重回成都应聘进了严武幕府,做了个相当敬业称职的节度参谋和检校工部员外郎。“晓入朱扉启,昏归画角终,不成寻别业,不敢息微躬。”(《遣闷奉严公二十韵》),老杜早出晚归,工作何其勤勉!“落日思轻骑,高天忆射雕,云台画形像,皆为扫氛妖。”(《寄董嘉荣十韵》)严武部署西山反击战之后,老杜则写诗鼓励董将军奋勇杀敌建奇功。“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蝥贼。”(《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这是老杜在友人韦讽家赏《九马图》时联想到国家盛衰,感慨系之,劝勉负有纠察本州署官吏职责的友人惩治恶吏,除暴安民的诗句。“叹息当路子,干戈尚纵横。掌握有权柄,衣马自肥轻。”(《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这又是老杜退回侍卫官张舍人从长安送来的高挡褥缎后,对奢侈无度的藩镇加以谴责的诗句,诗中又借李鼎、王瑱二位节度使因骄奢无度而被人杀害的事实,对自己的至交严武“穷极奢靡、赏赐无度”的作风加以讽喻,既有铮友的关爱,又有清官的亮节。关键时刻,老杜又著有《东西两川说》,提出安定巴蜀的五条切实可行的建议,不但表现出老杜在军政运筹方面的韬略和才干,更可看出他为国效忠、经世济民的魂魄和精神。如此说来,老杜在草堂的诗作中所流露的身世之悲总是与苍生社稷之忧紧紧地交织融会在一起的,这一点也许正是杜甫诗魂的核心内涵。早年,老杜就怀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志向,在后来的仕途坎坷、颠沛流离、饥寒交迫中,尽管他时有消沉、彷徨、失望、沮丧乃至生出避世的念头,但他究竟不是陶渊明,不是“五柳先生”,他“身在江湖之上,心居魏阙之下”,时时与国家社稷的治乱同悲喜,与黎民百姓的安危共忧乐,确实是一位以天下为己任的爱国诗人和人民歌手,他的诗乃千古集大成者,堪称诗史,他也就不愧是万代敬仰的诗圣了。

今年盛夏,拜谒成都浣花草堂,感觉与诗圣一下子拉近了距离。浣花草堂好,老杜诗篇更好;老杜诗品高,老杜人品更高。老杜在成都只留下了二百多首诗,但却活生生展现了诗圣极其丰富、极其真实、极其崇高的精神世界,我为古老的华夏之邦有这样的诗人而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由杜甫我不禁联想到现今的诗人们、作家们,他们中有些人捧着铁饭碗,拿着高稿酬,名利双收,养尊处优,却逃离现实,或回避矛盾,或漠视平民,或游戏文字,比起老杜来,不知他们该作何感想?想到这儿,我确实觉得这次草堂之游,未免显得有些沉重了。不过,我想,沉重些也好,因为诗圣沉甸甸的诗魂,确实让我感奋,令我思考,或许还能增强我的良知和人性,强化我的事业和理想,促使我不要辍笔,多多为强国富民呼风唤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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